第37章 买城

王述芳要回枳城,邱朝担心店中事宜一道离开,裴玦一行人却留在这里。

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他们四个人,息影两三下爬上石像顶,把萤石用绳子吊下去。

裴玦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石像。

第一座石像面部已经模糊,但能分辨出他的性别和服饰,他的袖子底下垂着羽衣,裴玦又寻两座,大概都是后人印象中的巫装。

巫装本无,朝代不同,巫在祭祀的时候也会根据品级和祭祀对象着不同礼服,但时间一久,后世流传的形象也逐渐固定,尤其楚巫身着羽衣的形象深入人心,看来修建这个神奇的“蘑菇屋”的人,也是和壤道其他人一样奉巫山为尊,并不例外。

裴玦懒散道:“我倒看不出王六那群人对我有什么顾忌。”

息影:“小非姐,这石像有的地方都开裂了……”她顺着石像背部滑下来。

“呀。”她下滑的动作太快,没注意卫诺坐在下面,差一点就踩到他身上去,“你坐这干嘛呢。”

裴玦绕过来:“我刚才就觉得……你有点古怪。有事要说出来,卫诺。”

卫诺背靠石像,脸色的确有些难看。

“……裴小姐,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是还没全醒过来么?”裴玦走过去蹲到他跟前,把手放到他身上。

卫诺碎发下的眼睛看向她,就见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裴玦下结论道:“已经寄生成功了。”

说完话她又略认可地点点头:“还不错嘛,竟然还保持着理智。”

卫诺苦笑:“裴小姐,你离我远点。我总觉得……想攻击你。”

“看来这些菌类的确很想消灭我。”裴玦也没退后,“地下简陋,如今带着你出去找医生也不现实……你可忍得疼?”

“疼是忍得,只是裴小姐,你要做什么?”

裴玦手里攥着刀片:“简单做个小手术。”

卫诺腹部的伤口如今已经粉嫩,裴玦顺着这粉嫩的伤痕一点点切开他的皮肉,刀片渗进去,红色的血液淌出来。

卫诺咬着唇。

她很认真。蹙着眉头一点点剖开,直到可以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裴玦在里面拨弄几下,终于从肉里找到他的脑肉,他的脑肉陷得深。裴玦抚摸在上面,果然摸到些许絮状物。

“卫诺。”

他声音喑哑:“……嗯。”

“我要把你扯出来,你忍着点。”

“……好。”

裴玦手上没轻重,扯得卫诺感觉整个胃都被她扯出身体,整个身体向前耸动,唇齿中溢出些许哑音。

她低下头,就着萤光剥开上面的网,顺着扯出一团毛絮,这才又把他塞进去。

伤口撕扯着理智,卫诺意识浑噩,弓着背往裴玦怀里钻,希望得到安慰。

裴玦也没躲开。

商九言:“……”

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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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去多久,王述芳的手下运来了干粮——自然是裴玦买的,邱朝知道裴玦方位感不好,顺道还给他们画了张简陋的地图,让人一并送来。

“这处果然是和江左那一层连到一起的。”她指着地图,“再往西就是枳城,不过如今我们倒是可以直接北上,可直达九环道的上面。”

息影问:“不用再管枳城的事么?”

“管也管不了,不是一日两日好得了的事。我更担心另一个地方。此番我大抵也明白几件事,不止是巫山,其实连这些城主也没有把到壤道的权,壤道多地发生异事……那,瑶城呢?”

换句话问,巫山的情况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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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皆是绿意,乘舟过,过三关。

进巫山讲究颇多,即使是裴霜回来,也是如此。

她的船驶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裴霜从船舱内走出来,就看见前方有条大船。

大船甲板,一把太阳伞下是一把白色长椅,少女走到栏杆旁,懒散地倚在上头,朝她挥挥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姨回来啦。”

裴霜看着她:“你也才回来么?”

裴钰说:“的确赶巧。”

“此去湖北,可有收获?”

裴钰笑着说:“有倒是有。不过我听说,王述芳前段时间来打扰你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可是把小姨说得不开心了?还是小船狭窄,不若小姨换辆船坐?”

裴霜倒没在意她的言语,真还把背包一扔,助跑跳跃翻到了裴钰的船上。

“她说的什么,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裴钰说得坦然,“探子只说她离开后,小姨的心情就不太好。”

裴霜扶下眼镜:“也没什么,我不一直这副臭脸。倒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裴钰转一圈,转到长椅上躺着:“说来话长啊——我这边的故事,得从一个世纪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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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三。

一封信自海上来。

斋藤在信中说他应下邀约,会携带老师鸟居的书籍和手抄本,请裴姗派人于六月六日,在鄂川交界处接应他。

裴姗也没想到,真到了那一天,等到的却是斋藤的尸体。

斋藤的尸体腹部嵌入一把长刃,浑身皆是伤口,衣服背后还被人用毛笔画了个圈,圈上写了个“犬”,裴姗见过这样的尸体,这是江湖草莽惩戒晚清走狗的标志。

裴姗一开始也觉得是斋藤运气不好,毕竟这年还有不少人头顶小辫,怎么就让斋藤撞到了,她自觉愧疚不已,便想着能否把斋藤的尸体埋进老家。

虽然可走壤道的近道,但这运输尸体依旧要花上不少时间,倒也就是这段时间,叫当时的巫山大家长裴姗发现了异常。

斋藤的尸体,多日不腐。

也正是这个时候,裴姗收到了枳城来信。

“百年前,枳城城主……我记不清那人叫什么了,总之当时的枳城城主,向巫山提出了要买城。”

裴霜有些讶异:“买城?”

裴钰喝一口冰饮:“是。地上那段时间一直不太平,下壤的人很多,也多亏那时候报纸受管制,也还没有互联网呢。否则壤道早就人尽皆知了。嘛,和祖姥姥一样,当时也有那么几个受过西式教育的,下壤后枳城一堆新的老的交杂在一起,那时候巫山还是全权管理壤道……时间久了必然引起不满。枳城当时赚钱赚得多,就想从裴姗手里把枳城的管理权买过去。更好笑的是,裴姗居然答应了。”

裴霜倒不觉得诧异,留过洋的裴姗回到老家,一见底下居然还是封建大家长制,定然早有异议。

“她背着巫山把这事应下,果不其然其他几家也背着她下壤,将枳城的城主换作自己人——如今商扇这样的壤道外人任下枳城城主,大概也是那时候就开始的传统。既然城主是自己人,买城一事终究告黄,但却只是暂时的。外婆——也就是如今的巫山大家长刚上任时,又逢战乱,而底下又兴起了买城热,这次不仅是枳城,西边许多城市都参与进来。”

这里就和裴霜知道的事对上号了,这些事也是留下了些许记载的。

“所以大家长干脆退一步,不再管壤道事宜。但名义上,壤道还是归于巫山管的。”

裴钰把头发缠到手上,又松开:“小姨不觉得我与大家长有些相似么,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会就这样把壤道拱手让人?更何况,这些城主是见得多,脑子变得快,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瑶姬庇佑壤道多年,假若什么人来一说你就不信了,那这地下可就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你的意思是,这些年大家长一直在秘密操纵壤道?”

“是或不是,她这位置也该坐够了。”裴钰伸个懒腰,“我这一次回来,就是来逼宫的。”

说完她又低喃一声:“逼宫……这词用在这里也不知道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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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倒转去寻车,不若直接前进。

继续行走在土质隧道中,眼前景色千篇一律,裴玦心中反倒多出一些踏实感。

路边不时出现一些云纹状的石头,这番息影也觉得变眼熟。

“小非姐,前面该是云城了啊,没想到这近道这么快……我们得小心些了。”息影话音刚落,前方的斜坡就落下来一颗巨大的滚石,好在前面三人反应都快,裴玦用钩绳,息影迅速闪开,卫诺跟在裴玦脚后头也吊在萤石上,可怜商九言被滚石追出老远。

人虽然躲得快,落下的行李却被压扁。

裴玦脸色暗沉:“这什么情况。”

息影连忙道:“此处有匪,以前我在这遇到过。道也窄,这滚石是他们的先行武器。”说完她指着前方,“小非姐你可瞧着吧,不时就有人出来了。”

商九言拖着行李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我可真是命大。”

裴玦没空搭理她,双眼看着前头。

道路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几句话从顶上传下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裴玦提高音量回道:“此处哪有树,此处哪有山?”

对面一愣,从道路尽头逼近。

这下却轮到裴玦发愣了,这些匪,手里拿着的,竟然是枪。

她本以为壤道里绝对不会出现的东西。

巫山久不管事,但壤道的外部流通物多也是经老家运送至此,商品必须过检。

裴玦也料想过壤道中会有违禁品,但却没想到,枳城警察局都没有的东西,这些匪徒会有。

看起来像是土枪,难不成是自己制的?

为首的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他下巴处全是胡茬,动作粗犷。

“哟,怎么这几个小娃娃也敢上到我云城地界来。”他手上掂着土枪,靠近道,“什么是树,什么是山?此处有土有坡,可不就是山,路边石柱树起,可不就是树?”

裴玦略收敛道:“我要去瑶城,除了这条路,还有其他路么?”

男人大笑三声:“原来是地上来的小丫头,入瑶城自然有其他路,而枳城早与瑶城断交,这条路的确少有人走。”

裴玦:“原来如此。不过我已经到了这条道上,大哥可否行个方便?”

男人咧着嘴,露出他一口黄牙:“不是说过了么,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裴玦自然是不会把钱财拱手让人的。

四人手绑一块,被扔进寨中柴屋。

裴玦:“这事的发展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此前见匪徒坚决,她就直接自曝身份,称自己是裴家女,要从此路过。

她没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为首的男人就吩咐周遭手下把她绑住,卫诺本想阻止,却被裴玦一个眼神压下动作。

裴玦:“我的确是裴家女。”

男人被周遭的手下称作彪哥,彪哥闻言神色一凛:“绑的就是你。”

商九言没好气:“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就算真是皇帝,人家草莽不也照杀不误?”

裴玦表情古怪:“不是啊……我此前说过,正儿八经的非人是很听话的……这彪哥我一眼就看出他是非人了,包括他的手下,包括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所有匪徒——他们可全是非人。”

商九言惊讶道:“这么说,此处不仅是一窝子匪,更是一窝子非人?”

裴玦点点头:“不错。”

息影坐在地上:“小非姐,这群匪可是由来已久啊。以前我也遇到过,不过那时候只需要交付赎金就可以离开。”

“你们就老实交赎金?”

息影点点头:“就当作过路费,意思一下。毕竟纠缠起来耽搁时间……不过早先的时候,枳城内也是有人来管的,这处离枳城还挺近。”

“没成功么?”

“剿匪可不如想象般容易。听说地上上世纪也有些许剿匪事宜,也是多有死伤……更别提壤道狭窄,易守难攻,后来枳城瑶城交恶以后,这条路也没什么人过,枳城便没再管这边。”

“这样。”裴玦恍然,“此前也听我小姨说过,下壤的非人有流失,没想到竟然是凑堆当匪了。”

商九言:“裴玦,这些非人看起来可对你有点意见啊。”

“不是对我,是对老家有意见。”

她可没做什么。

“话说如此,非人为匪盘桓至今,既然原是非人,我的确是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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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