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夏日炎炎。
山洞里却散着幽幽凉意,九岁的裴玦坐在一滩凉水里,她脚底踩着一颗湿滑的石头,水珠一点点规律滴在她的额头上,她一动也不动。
像在受水刑。
她的内心,非常宁静。
“你在这里站再久,下不了壤就是下不了壤。”裴钰把水往她身上叼。
她还想说什么,洞口处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是大家长。
“裴钰,你出去。我有话要与裴玦说。”
裴钰一步三回头,她想偷摸着躲在门后,却被大家长发现。
确认洞里只有她和裴玦两个人后,大家长仍站在洞口的位置:“你可知裴家‘非一’?”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裴玦的眼睛被水汽氲湿,“下不得壤,就算不得裴家女。”
大家长继续道:“在你妈妈裴雨之前,所有的裴家老大,都会在出生后打三朝的日子被她们的妈妈埋进地里……原本,我也该有个姐姐。裴玦,比起我姐姐,你已经幸运许多。”
裴玦看着大家长:“我不觉得这算得上幸运。”
“不。你很幸运。”大家长语气变低,“对于所有的裴家女来说,死亡是最好的归宿……姐姐被埋进土里,从此以后,与这片土地同生、同死,你不会想知道那是种怎样的感受的。虫子会爬满身体,苍蝇会产卵,而你一动不动,直到永远。”
“裴玦,蹲下来,抚摸这片土地。你会听见她们的声音,我的姐姐、姨妈、姨姥姥……她们都在下面,都在壤里,你已经幸运许多。”
裴玦咬下唇,音色稚嫩:“真的是为了敬土地?”
她还是个小孩子。
大家长摇摇头,和善地笑着:“地下有怪兽,和你一样的‘姐姐们’,就像是奥特曼一样,必须很小的时候就下去打怪兽,这样那些怪兽才不会从土里爬出来。”
“那我不下去的话,怪兽会爬出来吗?”
“……没关系,爬出来也没关系。”大家长的语气越来越疲倦,“大家都累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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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雨嬢嬢说过,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邱朝皱着眉,“她很好心,如果知道那东西会影响造成危险,她不会那么做的。”
王六支出火把,照亮她的脸。这火光如此近,邱朝觉得脸上被灼痛,不由得别开头。
王六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扭过来:“小朝,你爸你妈也是因为当年的事走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邱朝忍着痛,直视火光:“但现在要害我的是你。”
——裴玦重新比好距离,就是现在。
她正要动作,上面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几个人影从石像上跳下来,为首的女性一脚将火把踢开,身后的人割开邱朝手腕上的束缚,把她护在身后。
“我说这邱朝妹怎么找不着,原来是和你走了。”
来人还穿着紧身旗袍,下套一条运动裤,上套一件制服,这搭配比起王六这一身更突兀。
王六眯着眼,一字一顿:“……王,述,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对你不算放心罢了。”王述芳咧嘴笑,“你可别以为我就这几个人。”
她一把夺过一个黑衣人的火把,扔到半空,照亮一刻。
四周的石像上蹲着不少黑色的影子,注视着下方,像是瓮中捉鳖。
“城中暴/动,看你的样子也像是吃了点苦,我也一样。”她先是威慑,再是露拙,“这种时候,我可不想和你们打起来。邱朝妹我必须带走——至于另一个,随你。”
她看一眼卫诺。
王六没说话。
王述芳又道:“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这群人有的联系,果然必须时刻看好自己手下的人。这次暴动和你们有关?”
“是也不是……息越失控了。”王六嗤一声,“我初见他就觉得他窝囊。”
“说人家窝囊,你倒是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此前可是听说你与邱朝妹算是青梅竹马,没想到也是说杀就杀,还骗她么。”
“我没骗小朝。”王六冷着脸,“木架子下面可没多余的木柴,我只是想把她的脑□□出来。”
“然后呢?”
“……可以放了小朝。但是小朝,王述芳更不是什么好人。”王六看向后头暗处的邱朝,“她对你百般刁难,你是清楚的……跟我走吧。”
“跟你去哪呢。”邱朝带着些哭腔,她是真觉得委屈,“我就当从没认识你。”
王六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黑袍人走上前来抓住他的肩,“先做事。”
王六咬下唇,拿着火把走到卫诺面前,这青年似乎还在昏迷。
他又拿一个火把往他的腹部靠近,一道亮光闪过,王六手上一痛,顿时后退几步。
他猛然抬起头:“谁?”
“江右河畔一别,本以为你能就此收敛,没想到背地里还是个会折腾的。”
裴玦从暗处走出来:“又见面了。”
她叹一口气:“我还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呢……这地儿可真热闹。”她目光投向王述芳,很久才移开。
裴玦走过来的时候,木架上的卫诺早已悄然解开束缚,乖顺地走到她身后。
王六来不及惊讶,收敛表情:“裴小姐,你怎么也在这?”
“你这不是把我的非人抢走了么。”裴玦转过半个身体,想要去摸一下卫诺低垂的头,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裴玦:“……”
她咳嗽一声:“总之,不能不给我打声招呼就把我的东西给拿走。”
王述芳在一旁开口:“裴玦?”
她是第一次见这个裴家女。
裴玦头也没回:“是我。”
王六看一眼王述芳:“述芳嬢嬢。若我所料不差,你也不算什么忠臣吧。”
他手上微动,暗示王述芳。
王述芳却没搭理他。
王六还想继续,却被身后的黑袍人抓住,对方朝他低语几句,王六便一挥手,带着其余人离开。
“小朝,我在瑶城外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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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事的人离开,王述芳终于松一口气。
腹部紧绷的肉也随着她这一口气塌下去,她拍拍肚子,无奈地露出一个笑。
“看来那石像上果然没人。”裴玦双手抱胸,“王述芳?”
王述芳并未遮掩:“裴小姐所料不差,石像上不过放有些许石块,光源在中央低处,便能照出高大的人影。”
裴玦从地上捡起刀片,右手打直,指向她的方向:“说说,你这身体,是从哪里偷来的?”
王述芳一愣:“裴……”
裴玦打断她的话:“此前商九言已经见过你一遭,他倒是沉得住。”
话说到这里,商九言已经从顶上走下来,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又撞到她了,本来是打算之后再同你说这事的。”
王述芳沉下脸:“裴小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裴玦:“听不懂?巫山秘术甚多,你可是想一一品尝?”
王述芳吞一口气:“偷到是说不上,不过九九年遇上件奇事,下壤后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进了这具身体。我对老家在那之后也有些了解——听说脑肉入体,会得知身体的记忆,但我还是我,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我也不知道。”
裴玦静静地听着,一直等她说完。
裴玦问:“是不是那一年,山上龙吸水。你本系恩施人,父亲是王述白?”
王述芳有些怔愣,这是她下壤几年,第一个知道她来历的。因为父辈的蠢恶行径,她在地上不过是一个不知名的乡野人,半辈子都窝在那处田地里。
“是。”
裴玦又问邱朝:“小朝,你见过的裴雨,长什么模样?”
邱朝瞪大眼睛,回想说:“短卷发,手里还经常玩她腕间的玉石链。她脸上还有一两颗痣,我当时还觉得,怎么同样是脸上有黑痣,爷爷就长那副模样……”
裴玦又去抓卫诺,卫诺还往旁边躲。
她冷脸看着他:“还敢躲我就不理你了。”
她伸手攥住他的手,借力才能站稳身体。
她需要时间来缓缓。
眼前这个王述芳,和她妈妈裴雨,长得一模一样。
而邱朝口中的裴雨,应当是王述芳本来的身体。
九九年,裴雨和王述芳交换了身体,那她当初在重庆吞下的脑肉……
裴玦深吸一口气。
“卫诺。”
“嗯。”
“抱我一下。”
卫诺睁大双眼,却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用力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