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推测

眼前是广阔的一块空地。

说是空地,也并不恰当。

“那些壁画竟然是写实派么?”商九言笑着说。

土地庙一样的大小,高度只到裴玦的腰上,上百座奇妙的土制屋排列在地上,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

摸起来十分硬实,不知道是不是实心的,还是有什么被关在里面。

裴玦想打破看看,但手上没有合适大件的工具,遂作罢。

“裴小姐,边上这座有字。”

裴玦走过去看了眼,把息影叫过去。

是苗字。

息影一眼就认出来:“这写的就是土地庙的楹联……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

商九言跟在后面:“这些看起来也不像是土地庙啊。”

裴玦不以为意:“用在这里也不一定就是敬土地,从前巫山‘非一’时,不也说自己是敬土地么。”

“既然是写实,那前面一定有个更大的‘蘑菇屋’。继续往前走吧。”

光是那壁画上就留白了不少的距离,裴玦一行人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也没看到大型蘑菇屋,令她更意外的是,这一层宽阔的空地虽然高度不高但却广阔得超出了她的预计。

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她正想着的,息影就将这困惑说出了口。

息影说:“感觉这块完全不是人力可以挖出来的了,假如真的可以……为什么不挖高一些,虽然现在可以直起身走路,但还是觉得好压抑啊。”

地上虽然平滑,但却有一些类似水痕的痕迹。

“影妹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砂城的情况绝不特殊么。”裴玦手指在肘部微点,“不过是猜测,此处的息壤该是大规模死亡后流失了,之前我们从洞穴上来的时候,那个洞口,是不是有点儿下水道井口的意思,或许是当初为了帮助沙砾排出挖掘的。”

“这么说江右附近也是?”

“不仅如此……砂城的空洞是怎么来的。鱼城、枳城同样,壤道里出现这么大的空洞,更有可能是自身死亡后流失而得的。根据死亡流失的程度不同,有的地方只留下这样的平层空间,有的却空出一个巨大的大洞……就像地下喀斯特一样,地貌形态各异。在这样的基础上,人力才开始挖掘隧道,将其连通……也就是说,砂城的现在,就是壤道其他地方的过去。”

“有意思的推测。”息影点点头,“但是小非姐,这样的死亡会传染给人类,我并没有听说过其他地方有过类似砂城的大规模死亡。”

“没听说过。”裴玦眯着眼,“这壤道不缺粮食不缺水,人也在正常生育,但不是一直缺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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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时期,大规模的、没有缘由的死亡会滋生出许多神秘。

千禧年未至,王述芳经历了一场堪称奇妙的旅行。

过去的日子逼仄而昏暗,犹如农村矮旧的土坯房,点一盏煤油灯就能照亮她整个夜晚。

她爹王述白给了她一棒子,她昏迷中倒在树桩上,浑浑噩噩的,肚子里像是被水煮沸,难受得不行。

——过去很久,王述芳都觉得这是冥冥中注定的事。

紧接着她陷入了清醒梦的状态,后来她才知道这种状态被称作“通灵”。

王述芳是受过新时代教育的,直到她整个身体在半空中浮浮沉沉,降落到地上,一个声音告诉她,她有两个选择。回到地上,继续作为王述芳活着;进入地下,她将拥有崭新的人生。

王述芳这时候是真的被蛊惑了,她以为这是阴曹地府的鬼混在勾引她下去。

行吧。怎样的人生,都比现在好。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进入了壤道。

一开始她多无知,神秘的声音给她留下了一大袋银杏叶。一开始她不知道那是钱,被好几个人坑骗,好在这时候遇到了商扇。

王述芳从这件事后就长记性了,信人不可全信,包括商扇。她爹都能恍惚打掉她半条命,更惶恐其他人。

她爹是个老顽固,她可不是。王述芳就带着一群雇来的手下上地学了技术,枳城附近榨菜生意做得好,她就跟着做,不仅如此,她要做大做强。机缘巧合下,王述芳也谋了个差事,开始管起枳城中的小混混来,地下管制松散,不过对照地上依葫芦画瓢,再结合一下当地情况,管着管着她就坐上了局长的位置。

她的生活要过得好,过得光鲜,过得金贵。过去的旧梦消散大半,只偶尔在梦里想起。

是以,王述芳也不太理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暴动中她浑身都是伤,但也救下了许多尚清醒的枳城人。

王述芳动作迅速,但暴动人数众多,压制暴动不成,转而带着亲卫队寻去基站,顺道去找邱朝,地下宗/教活动的传统存在于古今中外,在这神秘压抑的壤道里更不例外。

所谓“基站”是她暂时的称呼,王述芳毕竟是近年才下的壤,对这些东西不熟悉,她也几次和商扇提起此事,但一则商扇和她并不算推心置腹,只是公事上多有配合,二则她几次抓到点这神秘宗/教的影子,都被其溜走。

这些人会在一座矮庙前聚会,并不约定时间,说完事就走,教徒之间对话自有一种默契的说话风格,王述芳蹲点了好几次,终于套到点话。

王述芳一直觉得,枳城在壤道里怎么也是个大城市,尤其是南部一带的壤道几乎都受其辐射,商扇更是在这数十年里充当半个领袖,怎么会对这样的组织没有基本了解呢。

她此前调查不顺时,商扇也来她面前说了些话。

“述芳妹儿,和其他城市管事儿的不同,你和我可都是外来的,一时融不进去也是应当的,也别强求。”

商扇还说了些其他有的没的,王述芳觉得她说话的态度奇妙,好像她并没有把自己当作这座地下城的主人。

王述芳可无法接受这样的放任政/策,却没想到他们的行动这么快,她甚至不清楚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引起的全城暴/动。

“人都回来齐了吗?”这样的矮庙在枳城里也有好几处,王述芳便将亲信分作几个小队分开行动。

“局长……王六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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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

裴霜留学的时候,除了学业,也有其他的收获。

大概是跳脱出一个既定的环境,人看待事物更容易从文化的总体上去找相似点而非差异点,关于老家那独特的“脑肉”,其实也并不完全独特。

她在大学里了解到了另一种巫术,和巫山这样的来源于神话传说的力量不同,那些与巫术接触的阿赞德人更愿意认为那是一种精神行为,但令裴霜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在遥远非洲大陆的阿赞德文化里居然有类似“脑肉”的存在。

阿赞德人认为巫术是巫师体内的一种物质,同样存在于腹部附近,类似于人身体里的某种器官,甚至会遗传。*而且他们和巫山一样同样拥有氏族观念,巫术会在父子、母女间传承。

而外界对阿赞德人的研究显然要多于老家,这样的共通性和旁观的视角不由得让裴霜觉得她能借此更加了解老家巫术和裴家的本质。

阿赞德的巫师与平民是处于对立面的,因为巫师会使用巫术伤人,甚至是杀人,且他们建立了一套较完善的复仇机制,可以使巫师收到反噬。

而一个人死亡后,他们也会检查他的死亡是否是由于巫术反噬——也就是说,他是否是巫师。他们会在他的尸体上剖开一个口子,将他的肠子拉出去扯挂到树枝上,检查他的肠子里是否有巫术物质。*

这样的巫术物质也是血红色的像瘤子一样的一团。

但有巫师氏族,巫术可以遗传,并不意味着他们和巫山的情况就一致——在裴霜看来,裴家整体包括老家许多与裴家亲近的家族,与巫、壤道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但巫术行为在阿赞德人眼中更多是个人特征。

巫山和现代文化接壤,裴霜的祖姥姥是晚清出国的学生,老家除了某些特殊年代需要夹着尾巴做人,大多时候在地上生活得可谓是顺风顺水。

巫的式微其实有迹可循,与神权旁落的时间大体相近,但裴霜是见识过巫术、自己也会使用巫术的,她不认为光是政/治上的行为可以压制她们,老家本身并不落后于周围的时代,为了对抗巫,这片大地上的人类应该也像阿赞德一样催生出了相应的手段。

裴霜立志于将老家的各种文化系统化体系化,这也是她愿意继续留在裴家的原因——在她的叛逆行为结束后,大家长同意她留下继续观察老家,也是源于裴家是真的缺人,需要人管事。

从悲伤与迷茫中暂时清醒,裴霜也想起来之前王述芳越过门禁找她那事,她起床后带着武器在公寓里逛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所有人按部就班——非人无法对她撒谎。

裴霜又打了个电话给大家长,大家长声音听起来还挺硬朗,确定无事后才挂断。

裴霜坐在阳台上看下去,底下的河滩在夕阳映射下波光粼粼,那些疯狂生长的植物在一朝一夕间复又萎靡下去,几乎没有在人的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裴霜还是打定主意,进一趟山。

还是谨慎些更好,更何况,裴雨的事,裴霜还是想面对面和大家长说。

*:参考自《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和魔法》(1937年 E.E.埃文斯-普里查德)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脑肉”设定灵感并非来自于此 是写上上章的时候偶然查到的……这么相似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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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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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