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裴玦眼前一片黑。
和虚无的黑暗不同，她在这黑暗中等待了一会，感受到了四肢的存在，周遭有一股十分独特的气息。
息壤的味道。
她被埋进息壤里了？
息壤松软，裴玦奋力往上刨，不一会手上就戳出个洞，外面有个隐隐绰绰的影子，看见动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裴玦顺着这劲儿站起来：“我想洗个澡，感觉身上到处都痒。”
卫诺把准备好的湿毛巾递给她：“裴小姐，暂时是洗不了了。”
“怎么？”她活动活动筋骨，“这是在哪？”
卫诺领着她往石室去，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暴动？”
“是的，似乎规模非常了得。之前我们应该也是遇到了暴动分子。”
“那些人都穿着政/府的白色工作制服，若说是普通暴动反倒不可思议。”
“小非姐，你醒啦？”息影听见说话声，走出来迎接她。
裴玦：“嗯。”
卫诺垂着头。这对话如此轻松，倒像是她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商九言把他和息影整合出的消息告知裴玦。
裴玦皱眉听着，干脆坐在地上，手里用刀片在石壁上写了几个数字。
听完后她清清嗓子，将事件发生的顺序按时间顺序重复了一遍，也方便她自己理清思路。
“这些事都发生得很快，可以从我们钓鱼时说起。
第一件事，卫诺抓了两条鱼，我发现这些鱼似乎变异，转向鱼市买了多条鱼。回到院里由卫诺解剖，解剖完后，我觉得似乎是寄生。
第二件事，邱朝上门求助，说她的客人吃了榨菜身上也长出了菌盖。
第三件事，与此同时，上门去找她的影妹撞见了在邱朝店铺外鬼鬼祟祟的几人，不慎被绑。绑人者自称……自己叫王述芳，求证影妹和邱朝的关系，并让她用某个宝物来交换人质。
第四件事，抵达枳城的息越被发现死在人力车上，浑身腐烂。车夫言之凿凿，息越之前还好好的，他只以为息越是在吃……通灵菇？
第五件事，自称王述芳的女人原是枳城多年的警/察局局长，刚回警局就听说息越死亡事件，赶至现场，在这里和商九言、商扇相遇。
第六件事，邱朝回家，我与卫诺知道王述芳身份后，赶往城主府找商扇。意外遇到大厅中一群穿白色制服的人，他们用奇怪的仪式让我……脑袋落地了。
第七件事，王述芳在息越的遗物中发现奇异的书册，商扇指出是苗文，王述芳便想到了自己关到此处石室的砂城人影妹，带着书册回到这里。
第八件事，影妹翻译书册，说明要不少时间，商九言上来想透气时发现警局内混乱，外出察觉暴动，回石室告知，折返去找我和卫诺……等一下，你当时是怎么知道我和卫诺在城主府的？”
商九言解释道：“不是知道。我想着出来找你们，警局和城主府隔得很近，我刚一出来就看见城主府好像有点奇怪，就转来看看情况。”
“哪里奇怪？”
“虽然我觉得让你直接去看更好一点，但现在不知道上面安不安全……”商九言组织了一下语言，“城主府里不是有许多绿植么，我在里面住了这么久，一出去就发现所有的植物都像长高了，还一并朝着一个方向生长，就像向日葵看着太阳那样，但动作更大，有的植物靠在外围，都快趴到地上了，看起来还挺诡异……都朝着中间的建筑物，我就去看看情况，一开门就看到满地尸体和中间的卫诺，把我吓了一大跳。”
“尸体？”
“嗯。我也简单检查过，依照你所说，那些人多是用刀片割喉，按道理不会死，应该大都是失血死亡。”
割喉之后，上百人一直留在大厅里，寂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裴玦点点头，继续整理。
“第九件事，卫诺带我回石室，商九言去找邱朝，就在这段时间里，商扇和王述芳前后离开，再也没回来。”
她看了看石壁上的九个数字：“差不多就这样……我看看啊。”
“你们回石室的时候，警局尚无异状。但这个时候，我和卫诺应当已经到城主府了。也就是说，我出事在前，暴动在后。鱼类异状和邱朝店里的事都不是这一天的事，特殊的唯有息越的尸体抵达枳城——不行，我得看看他。”
商九言道；“应该就在警局的停尸房里。”
裴玦拍拍手：“行。影妹就别去了，我和卫诺去。”
息影还想说什么，被裴玦打断：“你是不是觉得息越的书册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既然如此就留在这里继续翻译吧。”
商九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影妹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事太多竟然给忘了。”
“什么东西？”
商九言把那页书页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她从书册上撕下来的。”
裴玦接过来，瞅了一眼：“我看不懂啊。”她把目光投向息影，“既然我人在这里，直接说吧。”
息影皱着眉头：“小非姐，你们先去找尸体吧。这事有点复杂，等你回来了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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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暴动，刀片不太适合作为武器，裴玦找了块石头用钩子钩住，又用绳子绕了几圈，就当流星锤用了。
她甩两下，意外地还挺趁手。
裴玦问：“准备好了么？”
“嗯。裴小姐，你开门吧。”
裴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推开门的一瞬，门外就有半个身体往里探，卫诺一脚踹过去，裴玦趁机出去查探情况。
石室上方是个办公室，除了卫诺踹飞的那一个，再没有其他人。
裴玦转头用绳子缠住这个人的手臂。
“其他人呢？”
没等到回应，裴玦这才发现，这人被卫诺踹晕了，拍都拍不醒。
裴玦：“……”
她看卫诺一眼，没说话。
“裴小姐？怎么了？”
裴玦没说话，继续往外走去。
警局内不时有几个人从角落跳出来，看见他俩就冲过来，裴玦没办法只好一并打趴下，还顺便一绳子帮卫诺解决一下，他俩配合一般，却也过关斩将，顺利找到了停尸房。
终于有空喘气，裴玦有些疑惑道：“是壤道里的警/员都很水么……还是说这些人都有点失智了？”
“有点儿。他们的攻击路线都直来直往，像是没动脑子一样。”卫诺回道，他边说边去掀一旁的白布。
“裴小姐，你快来看。”
“找到息越了？”
“不是。我觉得这具尸体有点像是邱朝口里说的情况。”
这具尸体通身赤/裸，在腋下附近以及诸多阴湿之处冒有菌盖，且宿主死亡后仍未死亡，而是顺着他的尸体长到了一旁的桌面上。
裴玦连忙掀开他身边的另一具尸体，果然也是同样的情况。
“看来这个王述芳在信里说将这些人收进了局里不假……收的却是尸体。”裴玦继续翻找，停尸房里有五具尸体，最边的这一具，她刚一靠近就猜是息越。
果然如商九言所说，散发着尸臭。
裴玦掀开白布，白布之下，腐烂的尸体已经露出了里面的骨头，菌丝攀附在这尸骨之上，汲取着养分。
裴玦忍着臭味，深吸一口气。
“我们倒回去再看看。”裴玦又回到最初的办公室，那个被卫诺踹晕的人还倒在原地，裴玦提起办公室里的水壶把水全倒在他身上，手下不留情地狠狠给他一巴掌。
这人终于醒了。
醒了却像是没醒，像是被设定了程序一样直冲裴玦而来，裴玦直接拉着卫诺跳进了门后，关上门，任外面这人捶打不开。
四人复又相聚，裴玦的表情有些严峻，但这表情里又能察觉出一丝纠结。
鼻头微皱在一起，让人想要抚平。
卫诺问：“怎么了？”
“非人……这些人，像是非人。”
“非人？”息影边问，边瞅一眼卫诺，“哪里像了。”
裴玦说，“影妹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非人，其实某种意义上更像是有意识的傀儡。就比如说卫诺，他现在就是卫诺，但若是我妈裴雨突然出现给他下达指令，他也只能听从，不得违抗……非要说的话，我也可以。”
“小非姐的意思是，外面暴动的人失去了自己的自主意识，是受人控制的？”
“不止是这样，原理和非人是一样的……没有错，就是非人。是裴雨？但是这么多人……大家长在我下壤的时候，还在老家，她身体不好……”裴玦越说声音越小，逐渐变作自言自语。
息影有些担心：“小非姐？”
商九言提醒她：“裴玦，非人也不一定是老家才有。”
“的确。”裴玦松一口气，“光说是傀儡之术，古今中外数不胜数。”
她冷静许多，继续道：“还记得之前那些鱼么，其实巫山掌控非人，用的方法差不多，不过都是在非人身上植入某类寄生物，这些寄生物受巫山掌控。但还有一个问题，综合一下时间，这事爆发得实在太快，不要说一天，怕就是那一两个小时的事。邱朝之前说过，枳城附近的鱼类变异已有几年。”
息影说：“许不完全是一件事。”
裴玦摸摸下巴：“若说突发事件，一则是息越死亡，二则是我出事。感觉和暴动有所联系。”之前那朦胧的“通灵”体验，多少给了她一点灵感。
假如暴动事件是一个炸药桶，息越的死亡就是一条引火线。
他心里似乎一种抱着一股必死的决心，他的死亡不会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