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言终于回来了。
他顺手把行李带过来，但没找到邱朝，想着会不会是和人群一起跑了，邱朝是个脑子灵光的，应该无事。
他摸一把汗，走过来查看裴玦的情况。
“虽然我不太明白，看那厅里的情况，应该是通过某种仪式致使裴玦的身体和他们同步……还得让她活过来再问，现在顶上乱得不行，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息影皱着眉。
“……”商九言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裴家人死不了，这事想来影妹也听她提起过。在地上，有些旁支甚至会觉得晦气。死了又活，就像走尸一样。说是从阴曹地府借的命。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总之裴玦是死不了的，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他伸手去看裴玦脖子上的切口。
“果然是顺着红痕掉的。裴玦……不，裴家女成年之前，每一年生日都过断一次头，不是自然使就，是大家长安排的，满岁的时候大家长第一个砍掉她们的头，再把身体和头颅一起放进土里，自然会重生。如此撑过十八年，便算作是合格的裴家人。实际上仍是断着的，伤口也还在，所以比起常人要脆弱一些。”
“不是，你这都哪跟哪啊。”息影嚷嚷道。
“……不重要。”商九言说，“总而言之，把她埋进土里吧，此处是石室，我们转移到后面的洞穴去。”
商九言从卫诺手里把裴玦的身体抱起来，卫诺这次才发现，他的身体比他以为的要强壮，商九言的年纪毕竟比他和裴玦都要大。
“我知道你看到这状况心情不太好，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也吓坏了。原本裴玦是不需要做这事的——”他边走边说，“小时候，虽然她也会跟着裴钰一起训练，但那不过是备选项，大家长担心家里出第二个裴霜，便连带着她一起管着，但不会让她参与复生。直到她八岁的时候。那年洪水我犯蠢掉进了河里，裴玦救了我，自己却呛水死了。”每每回想起这件事，商九言心里都不是滋味。
“死马当作活马医，大家长干脆把她埋进土里，没想到，她也是有所谓的天赋的，就此活了过来。”商九言语气苦涩，“我总想着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受这苦。”
终于抵达第二个洞穴，商九言开始做准备工作。
“卫诺，我知道你……在意裴玦，但你需要记住，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即刻作出反应，动作要快，脑袋要清醒。之前在大厅里找到你，你的状态实在糟糕，如果想留在裴玦身边，迅速的行动力、敏锐的观察力，一颗强大的心脏——缺一不可。”
卫诺“嗯”了一声。
商九言忽然笑了：“可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做事不赖，若是做个跟在她身边的非人也未尝不可。裴家女身边总有些信赖的亲信，但要绝对忠诚，你可以吗？”
卫诺沉默片刻，点点头。
商九言拍拍手：“行，你就在这守着吧，我有事要与影妹商量。注意好她的情况。”
商九言走过土道，回到石室。
“商扇和王述芳什么时候走的？”回来后那两个人都不见了。
息影：“你上去后发现暴动，转回来告诉我们，你又倒出去后没多久，商扇和王述芳说了什么，两个人就前后离开了。”
商九言坐在地上，他是真的累惨了。
“影妹，你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街上所有人几乎都出动了，到处又砸又嚷的，还好我前几天看卫诺在屋檐上走，便跟着学。感觉一只脚踩下去就会被人群吞了。”
他喝口水，全然不复在卫诺面前的严肃。
“但说来倒怪。王述芳和我大姑两个人，算是枳城最重要的两方势力，城内暴动她俩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息影试探说：“会不会和她俩有关系？”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但是顶上太乱，如果真的有关系，她俩却在这端坐着等你翻译苗文？怎么说也要坐镇吧。至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
息影听见这事，补充说：“王述芳走得急，书册都留在这里了。我起先就想问你，这书……上面有息越的批注，她从息越手里拿到的？”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商九言没说太多，只说发现了息越的尸体。
息影“哦”了什么，没说什么，转而提起枳城的事。
“之前我和小非姐一起去鱼市，鱼市的渔民还在整理新抓到的鱼，看起来欣欣向荣的样子。你这段时间常在城主府，但我行走在城市里，却不觉得私下有暴/动迹象……不行，想不明白，还是要等小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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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看新东西，几乎只看一眼。
人与事，留在眼里，不过心。一个人安全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昏迷了？但又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种感觉十分玄妙，在老家被称作“通灵”。
巫山在远古时期也被称作灵山，通灵指的是人与思维灵山相通。譬如著名的高唐赋、神女赋——也是民间对巫山神女最深的印象，楚怀王游于高唐，“昼寝，梦见与神遇”*，后又无心向襄王，这样的古时人王与瑶姬会面的现象，在老家看来就是通灵现象。
裴玦任由自己的思维畅游，这样的感受该是自在的，但却不是。
人没有实体，踩不到地，未免会生出忧虑感，就像是被凭空吊在空中，惧怕自己摔下去。
恍恍惚惚的，她竟然看见了砂城城主息越，甚至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共感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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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越很焦虑。
神秘会滋生出谶，息越顺着平整的街道前行着。
书面上来说，壤道统归地上巫山，地下以瑶城瑶姬为尊，各城城主为下属，但自上世纪起巫山不再管事后，城与城之间联系不再密切，各自为政，也就是商扇下壤后才笼统地将所有城主集结在一起。
话虽如此，砂城年轻，地理偏僻，他收到的消息往往滞后，若不是息影主动带着裴玦来找他，他也不知道裴玦下壤了。
城中最近有很多游荡的小孩，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一开始他没放在心上，只需要统一管理即刻，却没想到这些小孩偶尔会在城中散布谶语，小孩嗓音烂漫，来去诡异，不多时就搞得砂城居民人心惶惶。
一会哭嚷不停，一会高叫妄言，息越本想把这些小孩抓去关着，没想到却受到居民的一致反对。
“城主啊，这是神文啊——你听他们说。说外者入，砂城死，壤灭神生。”
“阿越，婆婆年纪大了，就指望着甘木续命，这些孩子一定是甘木派来的……”
息越失言。
他身为城主，却无法怪罪这些居民，他也是一样的。
关于甘木、瑶姬，都是自息白山那一代一直传承至今的，也多亏有这些故事支撑成砂城，这些年过去，信赖甘木是“瑶姬赠木”，信赖此为神物可以延续砂城的生命，这些人才没有离开，砂城才得以发展。
明明旧时是死亡的都市，所有人都被一颗巨石堵在里面，如今巨石早已推开，却没多少人离开。
可以说是这些神话留下了他们。
如今知道了那些小孩是由何首乌转变而来的，他的心情亦十分复杂。他一方面对甘木无比痴迷，另一方面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神奇的植物藏着秘密。
会是它们吗？会吗？
息越喟叹一声，却突然觉得额头有些痒，他把头巾掀开一点，伸手抓挠两下，以为是头上的藤蔓痒了，却不是。
息越抬起头，天上正下着细沙。
他慌忙冲进息影家里，告诉裴玦天上的异状。这种时候，连他自己也是下意识信赖这从地上来的裴家女，认为她可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就像“瑶姬赠木”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
要继续吗？
息越颤抖地走在街上，突然听见嚎哭声，他顺着哭声走过去，只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孩。
女人看见是他，突然跑过来攥住他的手。
“城主，城主啊——怎么会这样。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你说过他会好起来的，你说过的啊。”
息越看向她的怀里，绿色的婴儿，头上有枝叶——“怎么了？看起来没事啊。”
女人闻言突然给了他一巴掌：“息越！你看看他，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刚开始的语气还是震怒着的，却越说越咽气，抱着他的身体瘫坐在地下，嘴里仍旧是不可置信的话语。
“要他这样活着，我们娘俩不如不活，我干脆给他个痛苦，比这样好赖活着好太多！”她忽然强悍道，一手卡上孩子的脖子。
息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没事的。长大就好了。我小时候也长这样。”
“……长大了就好了。”女人终是撒了手，有些恍惚，“好，好。长大就好了。会好的。”
息越却不是为了宽慰她，砂城缺人，假若这样就要杀死一个孩子那还得了。
缺人啊。不仅砂城里缺人，壤道里更缺。
为了更多的人活着，他什么都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