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与地下息息相关,正如一件事物的两面,正如黑与白,阴与阳。
上古时巫山有十巫,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
如今巫山内也承袭了上古时期的传统,共有十大家,分别是裴、商、息、谢、罗、离、冉、彭、郑、王。
王是大姓,王家也是十大家中开枝散叶最为广远的,裴霜将名册铎好,在王姓后画了一笔。
裴霜久居阁中,留学归来后不怎么出巫山,但她并不与大家长们一起住在大山离,她的房间也颇具现代性。
她身穿短T短裤,一脚踩在椅子上撑着半个身体,头发随意扎起,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除了名册与书架,还有一台台式电脑。
她这台电脑可是用的独立显卡,插/有两条4G内存条,她宝贝得不行。
裴霜瞥了眼bbs,零八年过去,巫山用电脑的年轻人变多了起来,如今的论坛不再冷清,匿名论坛,年轻人好奇巫山旧事,好奇裴家女,不敢在线下交流,却在线上活跃起来。
十几岁的孩子,连论坛前面的数字就是ip地址都不知道,还以为真是匿名呢。
【讨论】:裴二是不是要回来了。
1L:【183.102】:好像有人去湖北接人了,裴二是不是要回来了。
2L:【183.209】:是真的吧,小山峡停着的最大的那艘轮船不见好几天了,估计是要回来了。TT哭泣、哭泣。
3L:【183.206】:晕厥ing……
4L:【184.103】:你们不至于吧,真怕她?要我说没什么好怕的,她看起来病怏怏的。
5L:【183.102】:楼上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sos还病怏怏,你有本事就线下在她面前说这事。
6L:【183.206】:真希望她永远不会回来,我宁愿大家长来管我。
7L:【183.209】:TT楼上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吗,也就是大家长最近身体不太好。等她好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8L:【183.102】:楼里好热闹,不愧是裴二。方便我刷经验了。
9L:【183.209】:说起来,裴一呢。真给进地里了?还是死了?
10L:【183.206】: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11L:【183.209】:我全家死了你全家不也死了,蠢货,反弹。
12L:【183.102】:有一说一,裴一真下去了的话,怎么下去的?眼镜知道吗?
13L:【183.206】:我问过眼镜,她说不知道,叫我不要去问她了。
裴霜滑鼠标的手一顿,眼镜?说的是她?
14L:【184.103】:还能怎么下去,死下去的呗。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我听人说她下壤的日子就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哎,肯定是趁机死下去了。找死呗,谁能拦得住。
15L:【183.102】:要死啦在我帖子里说这些,一会管理员就给我把帖子屏蔽。到时候你们倒是给我把经验刷回来啊。技术性掉线ing……
裴霜顺手把帖子屏蔽,点进14楼的账户里看,她用的是管理员账号,可以方便自己查找14楼的发言记录和地址信息。
这个14楼就是楼上说裴钰身体病怏怏的那个。
裴霜一看地址,在湖北恩施附近,顿时心里有了眉目。
14楼在论坛发言还挺活跃,大多是损她自己,贬大家长,偶尔会问点诸如“哪条街的烤鱼好吃,不想去电站那家吃了,最近为了照顾游客味道越来越淡”“理性讨论一下巫中卷卷到底要不要加酸萝卜”“想做一把弓,榔榆桑木二选一,投票!”“柑子怎么种?去年和人一起种的,她的还活着我的死了,求解。”“猫不小心喝了我的高乐高,吐了怎么办”这种生活和乡土气息浓烈的问题。
但老家的论坛到底是冷清的,并没有多少人回复过她,她仍旧不放弃地在这个网络世界里询问着这些寻常事。
令裴霜有些意外的是,裴钰居然还给她姐姐裴玦留过言。
是前年裴玦去重庆的时候,裴玦问王福强家里的情况,裴钰紧接着就在下面留言。
【王福强的公司是皮包公司,背地里做灰色买卖,王福强身边的秘书都比王述芳有嫌疑。王秘书王茂两个月前来了趟巫山,大家长觉得他有问题把他赶走了。】
这话胡说一半,裴钰是不想裴玦去找王茂,更不想让她和王述芳接触。
王述芳。
裴霜凝眉思虑片刻,推开窗户,她的房间靠着河。窗外天上如白玉,云雾飘渺,江风一阵阵涌过来,她熬了夜,这样的清风却把她吹困。
前年裴玦从重庆回来,自然也给她讲了王述芳的事。王述芳不算老家人,或者说和老家隔老远,她爹王述白倒还记录在册,至于她的事,裴霜辗转数人才问明白。
她和外甥女裴玦都没把这插曲一般的故事放在心上,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裴玦早已经下壤了。
死下去的。
这话说得大差不差。
裴玦走的时候只背了个包,她说有人在主城接应她,让她不要费心。
她看着她,说她没想着回来。
“小姨,反正满了十八那天也得死一遭,不知道这次扛不扛得过去,不如趁此机会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裴霜是不赞同她的做法的。但她很放任小辈,再加上她也清楚,裴玦这番是一定要去的。
裴玦下壤,是在找死。
不知道大家长当年到底给幼小的她讲了怎样一个故事,以至于让她对下壤一事如此在意。
玦,有缺口的佩玉。
或许当年她出生时,大家长就知道了这孩子对于老家,注定是有缺陷的。即使也怎么努力也无法弥补那缺口,既然如此,还不如当时就将她像商九言一样抱出去。
软乎乎的小婴儿长大成人,却不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裴霜精力好,简单抹了把脸套一件外衫,打算出门将早事安排下去,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她走过去打开,屋外是她刚才还想起的王述芳。
王述芳最近辗转在巫山和湖北,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来的。
“找我有事?”裴霜问道,手却往门后的警铃处摸去,虽然她并不住在山里,此栋公寓却也是裴家所用,来她的房间要过数道卡,外人拜访会有非人来报,不会直接敲她的屋门。
王述芳身后还跟着一个虚头巴脑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就是那个与裴玦联系的秘书王茂。
王述芳开了口:“裴女士,我有话要与你说——是关于你姐姐的。”
/
/
送走客人的时候,裴霜顺道给她下了噤言。
她没心情再去安排早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早有预料,也没指望姐姐裴雨有个善果,真正从外人得知她的死讯后,她的心情比她预想中还要沉重。
她小时候和裴雨和不太来,就像裴玦和裴钰一样——小时候的裴玦和裴钰甚至比她还和裴雨的关系还好些。
裴雨是一颗野草。
裴霜被关在山里和其他同龄人一起吞脑肉的日子里,裴雨就在山坡上放羊,从一座山放到另一座山,在草地里打滚儿,在河水里洗澡。
这看似不平等的待遇让她在童年时就讨厌上这个姐姐,她嘴里总是含着笑,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如此富有活力,和他们这些阴湿洞中的成长的小孩截然不同。
但从山里放出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们这一代裴家女以前,老大都早早祭了地,整个老家都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老大,有的表面和气地叫她一声裴小姐,更有的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而裴霜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众人对裴雨的态度或多或少影响了她,尤其是在裴雨对老家事宜一问三不知的时候,别的小孩凑一起嘲笑她愚蠢,裴霜竟然也从中感受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傲意。
越长大,越不同。
那时候山路难走,等裴雨能自己认路了大家长才把她送去和他们一起上学。她识字就要比她们晚一些,说话也口齿不清,说普通话更是结结巴巴,平翘舌不分,时间一久,裴霜和同学们一起讨论互联网、讨论国际形势,裴雨还坐在她的位置上捏泥巴。
她和商昭要离开上高中了,裴雨没能考上,要复读一年。
临行之前,商昭在土里埋一个炮仗,骗裴雨他种的种子冒烟了要她去看。
裴雨真的凑过去看了。
裴霜一开始还在看笑话,忽然觉得天暗一瞬,自己的心脏也砰砰跳起来,紧接着她猛地冲过去把裴雨拉了过来。
“你傻啊,十几岁了!商昭说什么你都信!”
裴雨像在思考一样,身后“砰”的一声她也没管。
“不是呀——大家好像都想让我去看看。”
裴霜沉默片刻,忽然拉上她的手:“我不想。”
成年后裴霜每每想到过去这十几年都很后悔,她觉得自己成熟得可以和裴雨提起炮仗这件事,便假装不在意地在她面前提起。
裴雨却有些茫然。
“我不记得了。”
她说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就记得小时候轻悠的山岚披在她身上,山羊脖子上的铃铛作响,关在洞里的孩子多可怜,她顺着缝隙偷偷往里面递柑子,每一次,裴雨和商昭看见她都会很高兴。
裴霜在这个时候,终于抱着她喊了一声“姐姐”。
她被心绪叨扰,昏昏睡去,已然忘记了王述芳来的时候,“非人”未曾禀报。
窗外河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生长着,不一会就爬满了整片河岸。
*:十巫 后文家族为杜撰
ip地址为虚构 简化(避免水字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