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城坐落在河岸坡地上，靠山层层叠叠的楼房，倒是有些像微缩版旧时朝天门。
地下河流得缓慢，多入土中，水路并不发达，河上不过偶有船只游过，多行渔业。
河岸边，一人悠哉地躺在台阶上，脚边是一竿钓鱼竿，脸上用一帽遮脸。
她翘着高高的二郎腿，身下垫着软垫，好不惬意。
“呀，鱼上钩啦。”
身后传来这一声，惊得裴玦立刻坐起身——河面并无波澜。
“我就说你没睡着呢。”息影坐到台阶上，“小非姐，我们在枳城停留太久了。该上路了。”
裴玦没好气：“影妹也学会诓人了么。”
息影挠挠头，说：“这不是想看你睡着了没有，免得打搅你嘛。”
裴玦问她：“商九言呢？”
“还在她大姑那呢。”
“我还没想到，这商九言在壤道里还算个关系户。也亏他之前来了一趟，回去时闭口不谈此事。”
枳城城主商扇是商九言的大姑，这大姑也就在他满月的时候看到他一眼，现在是稀奇他得不得了。
按道理说，这大姑也该是她的大姑，但她肯定不能开口认下。裴雨什么时候生的商九言她也不知道。
认不得。裴家女本该是只能生下女儿的，虽说这规律毫无科学可言，但在巫山，科学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商九言十分肯定他妈就是裴雨，一是商昭没老婆，二是商九言非说他还记得小时候裴雨拍着他睡觉。
呸。
裴玦又问息影，邱朝那边情况好些了没有。
他们离开江右的时候，邱朝也跟着一起上路了。
她那时烧还没全退，脸颊微红地解释，她就是听见裴这个姓，才爬上山的。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的人，瑶姬后代有如神灵，只要裴玦开口，江右的人也不会再置喙她离开老家。
说这话时，邱朝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她指了下客厅里供着的被烟火缠绕的瑶姬像。
裴玦原以为邱朝是要跟着他们过江去江左，没想到她却没在那里停下，而是继续跟着他们来了枳城。
枳城有不少榨菜零售商，邱朝对榨菜制作了解颇深，又很会记账，不多时就落地生根。
不过到底是她看起来瘦小，又是年轻人，这段时间遇到不少来店铺里找事的。
息影笑着说：“她说她再大的事都干过，不至于怕这几个地痞流氓。”
裴玦耸耸肩，不置可否。
“小非姐，真不走？”
裴玦按摩着肚子：“且不说其他的，那空箱子我也要查清楚。”
裴玦一到枳城，便往钱庄奔去。钱庄里果然有裴雨留下的箱子，却是空的。
话虽如此，一两个月过去了，她也没什么大的动静。
裴玦只是有些踌躇，暂时没了动力。
她突兀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别扭，我和你说过王述芳的事，富贵玉不仅占据了王述芳的身体，还把我诓了一遭……”
“是是是。”这段时间小非姐都不知道把这事翻来覆去讲了多少遍了，“那是卫诺骗人，骗人不好。”
“我可没生气。”裴玦面色古怪，“再说了，我有在说他么。”
忽然，鱼标在水面上浮动，裴玦兴奋地一提鱼竿，却提了个空。
水里出落一个人。
真是说不得，说曹操曹操到。
卫诺全身都湿透了，他手里抱着两条还在激烈动弹的鱼，吃力地游到近岸处，有些费劲地走上岸。
他在岸边站了会，身上的水滴落下去，将原地滴出一个小水洼。他走过来把怀里的鱼放进裴玦身边的水桶里，把湿漉漉的裤腿卷得更高，作势又要下河。
裴玦扯扯嘴角：“这次是真要跳河自尽了吧。”
卫诺停在原地，声音发闷：“裴小姐，息影说你能吃鱼。”
“能吃，却不喜欢。”裴玦探出半个身子，往水桶里看去，她原本是打算挑剔一番，却有些惊讶道——
“这鱼怎么长腿了？”
“什么？”息影也凑过来看。
乍一看是普通的草鱼，但竟真的长了一双腿。
裴玦看一眼，没再多看：“像进化的蝌蚪，又有点像蝾螈。”不是说外表像，是说这状况像。
“地上洞钓也有人钓出过些古怪的鱼，钻入地底溶洞垂钓，有洞鲇、盲鱼、无鳞鱼，因为久不见光视力退化的，也有更稀奇的，但这怎么看都是普通的草鱼上多了两只脚啊。”
她伸手抚弄两下，腿部偏硬，两脚绒绒，软沓沓的。
裴玦抬起头，问卫诺：“你抓鱼的时候就没注意？”
卫诺抿着唇，没说话。
裴玦把背包一捞，背到背上，又把垫子收起来拎在手里。
“走，提上桶，我们去鱼市瞧瞧。”
--
裴玦一行人抵达枳城，在城内租了个有绿植的小院。
小院面宽三间，白墙青瓦，大门为木制。木制品在壤道中比石制金贵，邱朝听见里头有喧声，才轻轻敲敲门扉。
开门的是卫诺。他冲锋衣外戴着一双护袖，套一件围裙，手上还戴着偏大的橡胶手套。刚一开门，一股浓重的腥味就扑过来。
邱朝一愣：“我找裴小姐。”
“请进。”卫诺领着她走进来，邱朝才明白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宰鱼。
院中大石上放有一块石板，卫诺将她领进来就直接走到了石板前，从水桶里逮出一条鱼按在石板上。他右手从石板下掏出一把大刀，用刀背将鱼背压低，刀锋逼近鱼鳍，他面无表情，刀起刀落，利落地劈开鱼身。
邱朝站在院里，有些尴尬地问：“裴小姐在哪呀？”
“在……在这。”
这声音怎么有些奇怪。
邱朝环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看见微微耸动的一堆稻草，从里头颤颤伸出一只手。她走近拨开稻草往里瞧，就见裴玦有些鬼祟地蹲在稻草下，脸上还拴着布条，堵着鼻子。
裴玦一手把她抓进去，皱着眉，略焦虑道：“我说小朝，你可别学这小气的家伙，搁这报复我呢。”说着说着她就干呕两下。
她叫她小朝。
邱朝心下一暖，也蹲下去：“裴小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息影呢？”
“你们错过了吗，影妹去找你了，这壤道没手机就是麻烦。”裴玦嘟囔道，“你闻不着么，这么大的鱼腥味……我们本来是去鱼市看情况的，卫诺非说要把鱼剖开才能搞明白，我能说他说得没道理吗，这人就是在这等着我呢，真是混……”
裴玦一愣，似乎是突然觉得自己话有些多，清清嗓子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邱朝有些不好意思说：“裴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就是。”
“最近店里突然有些怪事，想请你去看看。”
“行行行。”裴玦把事揽下，“不过我眼前还有件事，可能要耽搁一下。”
邱朝有些好奇地问：“什么事呀？”
“不就是这些鱼，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的长了腿，有的长了角，我直觉有些古怪。”
邱朝恍然：“原来枳城这边也这样啊。”
“也？”
邱朝点点头：“嗯，就这几年的事，水里的鱼忽然像是变异一样，有的身上还长网了……”她皱着眉回忆，“像是穿了一件网状的衣服，怪怪的。不过河里本来就鱼少，江右那边也不怎么吃鱼，大家也就没当回事，以为是变异了怎样，毕竟像是盲鱼之类的也见惯了。”
“这样么。”裴玦蹙眉想了一会。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裴小姐，都剖完了。”
裴玦站起来掀开稻草，忍着味道走过去。
卫诺把剖好的鱼都整齐摆在布上，一眼就能看明白，不需要她上手。
这些鱼的体内并没有相应的骨头和肉块，只是外表看起来有一双腿或者两只、三只角。卫诺把连接处也剖开了，露出里面或是白色或是灰色的絮状物，旁边的絮状物被卫诺用刀拆开，里面包裹着一些看起来像是碎肉的东西。
裴玦看一眼，后退几步。
她开口道：“鹿角兔。”
“鹿角兔？”
“嗯。传说中长角的棉尾兔，很稀有。头上会长壮实的鹿角，比它自己的身体还大。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某种病毒，病毒进入棉尾兔的身体引发肿瘤，会在兔子身上‘改造’出和鹿角无异的畸形物……人身上也有可能长类似的疣子，同样是病毒感染所致。”
邱朝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有些疑惑道：“这怎么棉乎乎的，跟棉花一样。”
裴玦皱着眉：“鹿角兔只是和这有些类似，这看起来更像是……菌类寄生。”
邱朝倒吸一口气：“裴小姐，我觉得你得先去我们店里看看。”
“有类似的情况？”
“若不是我自己实在处理不了也不该来麻烦你……前段时间，买了我店里榨菜吃的顾客，身上长出了奇怪的……像菌盖一样毛乎乎的东西。”邱朝一说到这事就不免得有些焦虑，“我筛查过了店里放榨菜的菜缸，但找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裴玦点点头，回屋里去背包。
她走进去屋里没几步又倒回来：“卫诺，记得好好清洗一下，我觉得这状况不太对劲。”
卫诺应道：“好。”
这是她自江右的事以后，第一次叫他名字。
现在都不送点击了 生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