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帕格次,毛古斯。赤/裸的身体上披着杂乱的茅草,脸上覆有枯叶面具,山猴一般粗旷灵活的四肢。
舞台上的人手里拄着一根长棒,长棒就是他的武器,他仿佛置身丛林之间,张望着猎物,猛地将其捕杀,茹毛饮血。
远处烟花升高又炸开,台下,裴钰坐在正中央,嗑着瓜子。
“你就是王述芳?”
一旁站着的妇人头发微卷,手里拨弄着腕间的玉石链。
“裴小姐,我就是王述芳。”
裴钰双目微阖,顺着台上传来的呼号声,倏地把瓜果盘推出桌外,瓜子和水果洒了一地。
王述芳来时就听人说,裴钰性格阴晴多变,是个不好相处的,。
裴钰确实是个不好相处的,她的表情带着些戾气,阴恻恻道:“王述芳,还是富贵玉呢。”
“富贵玉,富贵玉。”王述芳头上微微冒汗。
裴钰换了个姿势坐着,一只手掌着下巴,语气又变得懒散,问:“述芳孃孃,多年没回老家了,心情如何?”
王述芳回说:“这古城中倒是比以前热闹,十年变化许多,心情无以言表。”
裴钰忽然笑出声,她笑得肆意,笑得半个身体缩成团,上气不接下气。待她笑完了,又才抬起头:“这又不是你老家,你在这得应什么劲呢……你从地下上来的吧,让我想想,九九年在峡口,裴玦初次下壤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息壤从壤口渗出来了……你就是那时候跑出来的?”
王述芳沉吟片刻,终是点点头:“对照时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裴钰没再出声,在这无声之外,台上的舞者忽然表情痛苦地跪倒在地,捂着耳朵,像是遭遇了极大的痛苦,与此同时,他的稻草披风下“咚”的一声掉出把匕首。
紧接着他像是被鬼神上身,站起来疯狂地大叫,抓挠自己地脖子,从舞台上一跃而下,倒在地上,利落地咽了气。
裴钰打个哈欠:“述芳嬢嬢,这暗杀也太粗劣了。”
王述芳像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裴小姐,我不知道……”
裴钰摆摆手:“算了,今天我心情不错。反正想杀我的你又不是头一个……你倒是给我说说,进‘倒口’的通道被炸了,这事和你有关系没?”
“裴小姐,这我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那你就回去吧。”
王述芳缓缓转过身,往前走几步,不放心地转回头来。
裴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张大弓,她一只赤脚踩在椅子的靠手上,一只脚伸出去拉开弓,两手扯着弓弦与箭,正对准着王述芳的方向。
裴钰微眯着的眼睛睁大,有些扫兴地松开弓:“呀,被发现了。”
待王述芳真的踏出院外,她才惊觉自己的背都被汗浸湿。
好奇怪,一胎双生,不仅长相各异,气质也截然相反。
王述芳还没回过神,忽然听见院中一声吼,把她浑身吓得一哆嗦。
那毛古斯竟是又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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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砾之城,死亡之地。
火烧一般的疼痛传到大脑,息越用力拍打着那些窜到身上的火焰,好久才惊醒——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火焰。
面前的床上睡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知道,男孩身上如同灼烧留下的伤痕是他留下的罪孽。
他醒过来有几天了,却不时又像堕入幻境,别人眼里的他不过是重新变得沉默,但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呐喊。
屋外走进来一个人,这些人过去受过甘木的恩惠,事到如今也还愿意称他一声“城主”。
“城主,还是没有找到。”
息影走时说她将新的甘木种在了地理,但他们怎么都没有找到。
息越把巾帽取下来,他头上的枝叶已经重新焕发生机。
“无论如何,甘木肯定就在砂城……”他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语气是颤抖的。
即使找到了,破灭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新的甘木又能撑上多久?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些堆在一切的何首乌尸体,柔软的躯体,和幼儿无异。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为什么要固执地守在门后,假如那一天他们早早地就打开门,假如他好好和他们交流,假如……
息越摇摇头,企图将这些景象甩出脑海。
“枳城有消息了吗?”
“有了。那边说,裴玦已经快到枳城了。”
“好。”息越张开双手,“来吧,一切都来吧,我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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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几日,复又连绵。
她这样的人,喜欢站在高处,俯瞰一切。
冉斯撕下衣角,将自己的右手与权杖紧紧地缠绕到一起,她没有打伞,雨水浸湿了她全身。居民区中间的空地,孩子们都回家去了——为了躲避这场雨。
这不仅仅是一场雨,这是红色的血雨,下了几天也没有停。
孩子们躲在家里,看着窗外的红雨,红雨拍打在透明的窗上,他们安静地注视着这场雨,心里涌现出一股神圣。
这是神之血。
有的人打开了窗户,仰头张嘴,企图接一滴这样神血,这红雨刚一入嘴,铁锈腥臭瞬间席卷舌尖——没关系,这就是它的味道,这不是臭味。他想。
他露出满足的、幸福的笑意。
冉斯手执权杖,她行走在血雨中,刚好看见这一幕。
没有人会理解 ,包括她自己。那肉山终会化作雨水归来,带着它一如既往的、腐朽的气息。
但不要紧,不管多少次,她都会剖开它的心脏,即使她也会沾上这肮脏的血水,直到有一天,没有人会企图将这血雨当作神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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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
无波的河面上,二人对峙。
一人手持刀片,一人身被束缚。
卫诺居高临下,却像是已经兵败。
“裴小姐……我就是卫诺。”
裴玦两眼冰冷:“下意识的感知,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
卫诺低着头:“假如我诚实……”
“只要你诚实。”
卫诺不知道这时候,该忠诚,还是该继续撒谎。
但他已经无法继续。
这样矛盾的感受如此激烈。他决定诚实。
“裴小姐,你不记得下壤时的事了。”
裴玦:“难道你记得?”
“不是记得。是看到的。”
如同汹涌潮水搅动着的息壤,却比潮水更密实,像要将两人的身体搅成烂泥。
四周的息壤不断挤压着裴玦的身体,它们要杀死她,即刻杀死她。
他像一块坚实的盾牌,紧紧地抱着她。息壤撕裂他的身体,顺着他的旧痕剖开他的胃,掏出他的脑肉,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松手吧。裴玦看着他。
脑肉摇摇欲坠,一旦脱离他的身体,等待两个人的结局只有死亡。
脆弱的肉瘤,只以悬丝相系,仍执着地咬着这具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它趁机钻了进去。
它为这具身体重新提供了力量。他们的身体在壤中不停圜转,他用力地拉着她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想松开。
不要松开。
记忆与身体告诉它,不要松开。
宁愿死去,也不要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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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腹部抽痛,她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所以……你不是卫诺。”
他看着她:“裴小姐,一九九八的湖北,那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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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秋末,湖北。
漫长的洪水期过去,卫家崽整理好包袱,他要先将这些行李寄放到村口,否则走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是背不了这么多东西的。
他并不坚强。
卫家崽把包袱背到身后,再一抹眼睛,眼前迷糊一片,他又哭了。
自从爹妈死后,他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
他路过了老商家的院子,老商虽然是老光棍,但也活得洒脱,不像他奶,还要辛苦照大他这么个没用的小祸害。
卫家崽有预感,他爷也活不长了。自从爹妈走了,爷爷的身体每况日下,昨夜他还听爷奶俩偷摸着谈话,爷打算就留在这里了,让奶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记得回来老家一趟,给他收尸。
卫家崽沉浸在悲伤中,忽然听见院里传来巨大的响声。他忙将眼泪一抹,甩下包袱,冲进院子里。
他晃眼一看,没瞧见人,忙往屋后跑去。
老商该是从屋顶摔下来了,他以前就爱在那上头午休。
卫家崽叹口气,卷起裤腿,淌进泥地,艰难地把他拔了起来。
他却一惊,老商的脖子后头,竟然挂着一只断手。
……尸体么,他这段日子见过好几次,他总想着,是不是有一天,他也能碰见爹妈的尸体从河里冲进田里。
卫家崽转过身,刚走出两步,却突然觉得自己脚踝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
老商醒了?
但老商已经被自己拖到前头,这泥里拉他的,不会是他。
汗水浸湿衣衫,他一脚踩了回去,却彻底陷进泥地里。
他慌得不行,却有一股冲动在这一瞬压制了他,他闭上眼睛,说不定,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人终究都是要回归大地。
一具死白的躯体从他面前突兀立起来,红乎乎的一团肉,鲜得刺痛他的眼睛,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从这具躯体的窟窿眼里爬出来。
它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把小刀,借着躯体给卫家崽的肚子上划了条口子。痛得他整个身体摔进泥地里。
这团肉从他的脚踝慢慢爬到他的伤口处,黏腻的触感,他还来不及反应,肉瘤就顺着伤口探进去。
卫家崽看见他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对于这淌血的伤口几乎毫无知觉。他一只手掏出了“他”,毫不留恋地将“他”扔进了泥里。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息壤里活着。直到你们终于下了壤……”
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虚无的世界,他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他重新降生在自己的身体里。
卫诺,他的名字。
它代替他,活了快十年,活得像它才是那个卫家崽。
裴玦别开脸,收回刀片。
难怪当时,两块脑肉,现在这一颗反倒看起来更贴合他如今的身体,所以她才没有生疑。而她肚子里的这一颗,才是她在壤道外认识的那个卫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