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日闻言大叫一声:“哎!这背时侄女儿,她看见了咋不说呢。”
“我偷懒了。”人群后忽然传来一声。
邱朝两颊通红,慢步走过来:“我晒菜头的时候,躺在地上睡着了,没看见。”
息影忙冲着岸上喊:“哎呀,你还发烧呢。”
王六的手下顺手想扶她,却被邱朝躲开。
“裴小姐,真不好意思……我当时睡了好几个小时,醒过来不久就看见你们了。”
“这样么。”裴玦看着她,又把目光转向王六。
王六浮夸地打了个喷嚏。
“王六,我早上去江左的时候,听那个船夫讲,你和邱朝认识?”
王六表情有点不耐烦地回说:“怎么不认识。我先前不是说过,我小时候就来过邱家地窖吗。”
“你俩怎么认识的?”
王六嘴唇翮动,好一会才说:“她在地窖里偷榨菜吃,刚好被我撞见了。”
黑漆漆的地窖,那么小一个小孩,动物一样缩在墙角,干瘦得像是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一粒粮。
邱朝手攥在胸口:“裴小姐,我俩怎么认识的和这些事没关系。你找出凶手了吗?”
“大概。”裴玦顿一下,续道:“先道个歉,我刚才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商九言昨晚没去找现场,而是往枳城去了。”
她挑挑眉,示意商九言开口。
终于到他大显身手,商九言也想上舟,但他跳不过去,那叶小舟在水里浮浮沉沉,也不像能再上一个人。
他走到王六面前,转头去看裴玦:“我就觉得你先前说的都是绕圈了,直接让我说话不就得了……昨天我和影妹在邱家附近打听,自然也打听了王六的动向,说是王六几日前就去枳城了,今天才回来。我就往枳城去了一趟,本来是想确认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枳城,却没想到有意外的收获——”
商九言刻意停顿了一下,引得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继续道:“枳城城主告诉我,王六去枳城是为了取他之前定制的切丝机,他们工厂里原本有四台切丝机,前不久被老邱头砸坏一台,最近单子多,他只好重新购置一台。王六是昨天凌晨走的,走的时候为了拉切丝机,还开着辆烧油的小货车,这车在壤道里很稀罕,城主都多看了几眼。”
“是有一台。”王六接过话头,“路上被我查出有问题,给我扔了。”
“不会刚好扔在山坡下的河道里吧。”裴玦盯着他,“河流平缓,有如半潭死水,切丝机厚重,现在去找找应该还能在河底找到。”
王六咧着嘴:“是又怎样?有人规定不能扔在那里么?”
“这么说,你昨天的确去过那里。”
再笨的人也听出不对,邱日更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怒不可遏,直冲过去想给他一拳。
王六的手下及时将邱日拦住,伴着他的咒骂声把他架开,看热闹的人也被王六的手下驱逐。
王六与裴玦对视片刻:“裴小姐,你没有任何证据,这一切都是巧合。”
“巧合就巧合吧。”裴玦伸个懒腰,复又坐下去:“大家都觉得是你出的手就行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壤道里流言传得比风快。江左要吃一阵眼色看了。”
王六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嬉皮笑脸:“我船就在这,最近生意紧张,既然案件告破,在下就直接回家了。”
他走得疾,直接跳进船里,商九言还处在茫然中:“这就让他走了?”
一旁的邱朝脸色一直不太好,路人顺道将她扶回家去,走的时候她朝裴玦说了声“谢谢”。
“她谢什么呢,你都让王六走了。”商九言眉眼挤到一起,“真是枉费我半夜赶路。”
此处再没外人,裴玦轻松道:“自然是谢我没说出口——人不是王六杀的。”
“啊?”商九言有些诧异,“那你刚才……”他昨晚就走枳城去了,知道的信息不全,自然没跟上。
“具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这么做却不是为了王六,也不是为了邱朝……影妹,你以前就认识这个邱朝,对不?”
息影浑身紧绷:“小非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也不是看出来的,就是一种感受。你很关心她,超过了你对陌生人的关心。”裴玦抬头看她,息影也蹲下来。小舟随着她的动作一颤。
“也不全然算认识。我的笔友之一吧……不过她们可都比不上小非姐。”息影摸摸鼻子,“邱朝和我是匿名笔友,我叫她小朝,她叫我小光。我闻到榨菜味就想着是不是她了……小朝家里就是做枳城榨菜的,后来知道了邱朝其他的事,自然也就对上号了。”
“和我讲讲她以前的故事?”
“也没更多可说的。”息影回忆片刻,“小朝小时候爹妈就没了,九八年壤道垮塌事故时走的,后来她就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总是忽视她这个孙女,她小时候还差点饿死……后来她交了个朋友,这朋友会带她吃好吃的,这才顺利长大。我想这朋友许就是王六吧。小朝和我也有段时间没通信了,她最后的信上写……邻居家要和她们家合作一起做榨菜了,她做了很多准备,很激动。我刚到这听说江左和江右关系紧张,还差点以为自己想错了呢。”
“这都哪跟哪啊。”商九言走进水里,干脆也爬上小舟,几个人的裤腿都被水淹了,“裴玦,你倒是给我说明白啊。”
裴玦看他一眼:“你不怕这小舟翻了?”
“翻就翻,我又不是不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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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朝的心脏跳得激烈,她松开手的时候,掌心又热又痛,竹篾丝绞着的人早就没了生气。
爷爷邱天看见她在山上晒菜头,又来和她说之前那件事。
邱天的嘴一张一合,邱朝听得既臊又恐,呼吸困难,她想让他闭嘴,却只能把自己的耳朵堵上。忽然,邱天给了她一巴掌。他年纪虽大,手掌却有力,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扯到河边,把她的脑袋往水里栽。
邱朝不知道自己那里来的力气,一脚把他踹开,但她身体不好,没将邱天踹远,他又一巴掌抓住她的小腿。
“死不要脸的,当初怎么不跟那俩玩意儿一起死了,赔钱货,还学会踹老子了。”
邱朝一只脚蹬在他的肩上,手里用力去抽一旁晾菜头的竹篾丝。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邱朝抬起头的一瞬间,心脏都要停了。
河对岸,是王六。
二人隔着河流,对视一瞬。
她脑子重新开始运转,这才想起来,王六今天是约好来还钥匙的。
伯父邱日的钥匙早被她换了,反正他也不怎么进地窖。
约好时间的时候,王六还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
反倒王六此刻的表情,像是被吓个半死。
邱朝松开手,跪在地上,抱着头。
眼泪在无声地流淌。
她喘不过气,无法忍耐的痛苦快压垮她,她用力地抓着胸口,翻过身躺在地上。
过了一会,她爬起来……必须,必须处理尸体。
没关系,只要埋进土里就行了,松软的土壤,她用宽竹没挖上一会儿,土壤就吞掉了邱天的尸体。
可是她大气还没喘上来,土壤又把邱天的尸体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她额头上淌着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没关系,还有办法。
邱朝沉默地把邱天的尸体套在溜索的竹兜里,只要把他的尸体溜到河道中央的半空,再把溜索砍断就好,他会和过去的一切沉进河流里。
她预想过这样的场景,几天前,邱天砍掉另一条溜索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预想了这样的场景。
出了点意外,邱天的尸体滑到了对岸,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邱朝这才慌乱地开始寻找可以砍掉溜索的东西,这溜索比她想象中更结实,她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在找,后来急得原地打转,再看过去的时候,溜索上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
心脏跳得激烈,她告诉自己冷静,这才看见王六正淌在河里,背着那具尸体。
他背着尸体到岸上,回头看她,手上做了个打转的姿势。
他挥挥手,大声道:“小朝,转过去,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就当一切是在做梦。
或许是为了逃避,或许是她真的太过疲倦,大惊之后,邱朝昏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了把钥匙。
邱朝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梦。
但此刻她却是在做梦。
她烧得厉害,烧了整整三天,这高烧仿佛将她从里到外烧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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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死里逃生的灼烧着的双眼,无视距离地映入他的眼帘。
有如凄厉的女鬼,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慑人。王六看得有些无措,也有些心惊。
好在邱朝没事,她整张脸都黑沉沉,最终还是将尸体抱上竹兜。
王六没多想,就把尸体接了过来。
怎么处理?
他从枳城刚回来,自然知道了最近壤道的古怪,息土在排斥外人,无法吞掉尸体。
此外,这具尸体的脖子上有着明显的伤痕,舌头微微伸出,若是被人发现,江左江右的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是竹篾丝的勒痕。
他车上有把砍刀,但最多只能砍断溜索。
他这次去枳城,是为了取绞丝机。这绞丝机是他以补充厂内机器为由购置的,却是想送给邱朝的。
邱朝和她爷爷不同,对这些机器并不排斥。他将小货车直接开到了河岸,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绞丝机。
王六眼里翻涌着情绪。
他抬起头,对岸山坡上,邱朝已经睡着了。
他沉默地注视她,脑海里闪过一些久远的记忆,预演好之后的事,为防止意外,他需要躲在小舟下面随机应变,但过了狭缝呢?
他要把这些尸块放到哪里?
土里肯定是不行,河里呢?
地下河涌流很缓,他尝试着在河里丢下一块尸体,却很久没沉下去。
他看着邱朝,想到了邱家地窖。
小时候,邱朝为了躲避暴力,会偷偷藏在缸里。
江右榨菜很久没开张,连邱朝把地窖钥匙偷出来了都不知道,或许那里会是一个好地方。
他把尸块分开沉进缸中,心底有些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他希望一切都借此完蛋,这样才会有新生。
期待已久的毁灭降临到他头上,填充了他的饥饿感。
他只需要回到家,洗个澡,穿一身亮丽的新衣,再喷上些劣质的香水压下这一身的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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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九言和息影先行一步,裴玦脚有些坐麻了,落在后面。
她上岸走了好几步,才顿觉有什么不对。
她转过身,小舟上,卫诺无奈地看着她。
忘了桅杆上还绑着个人了……
卫诺被悬空绑着,脚踩不到地,其实有些费劲。
裴玦给他松绑时的表情有些认真,看得卫诺有点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裴小姐。”
“什么?”裴玦头也不抬,继续找绳头。
“你这样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你第一次救我的时候。”卫诺陷入回忆,“在砂城的时候,你说如果再有下次……”
卫诺忽然一愣。
裴玦的动作也停下了。
她松开手,滑出刀片,顺势抵住他的喉咙,却不深。
“再说一次。”
卫诺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和她现在离得很近,他被绑高一截,只能用力地低头去看她。
裴玦不躲闪地回望过去:“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次。”
“裴小姐……你记性太好了。”
裴玦抿着唇,她第一次救他不是在砂城,是在金佛山的山体里,有人在炸山,下壤的前一瞬,天降乳石,危机的那一刻,她带着他一起栽进了息壤里。
裴玦看着他,一双猫眼斜立。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