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朝病倒了。
息影给她挤了张湿毛巾,搁在她额头上。
迷迷糊糊的,邱朝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息影干脆端根凳子坐在她床前,安慰她自己就在这里,不会走。
息影抓着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翻过邱朝的手掌,掌心处却有一横一捺,却不是掌纹,像是用什么粗糙锋利的东西浅浅割出的伤痕。
竟然是个乌龙?
息影有些汗颜,她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错,不知道一会怎么和小非姐说这事。
屋内的灯盏快要熄灭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邱朝这会完全睡着了,息影起身开门,屋外窍门的是王六。息影掀起眼皮,问:“有事?”
王六娴熟地露出个有些油腻的笑容:“裴小姐回来了。”他做一个“请”的姿势。
息影反手关上门:“小非姐在哪?”
“在底下河滩呢。”
息影往下走几步,转头问:“你不走?”
王六挥挥手:“这就来了。”
息影下到河滩,就见裴玦盘坐在那叶小舟上,卫诺站在她身后,手里把着桅杆,底下除了她俩外,邱日和王六的手下们也在,之前不知道去哪晃悠的商九言也出现了,还有几个原本就在河滩看热闹的人。
裴玦问:“邱朝呢?”
“她发烧了,这会躺屋里呢。”息影回头指着上面:“小非姐,你瞧那扇窗户,就是她的房间。”
裴玦点点头,收回目光。
“王六,我有话要问你。”
王六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您说。”
“昨晚以前,你去过邱家地窖吗?”
王六闻言,眼睛眯成一条缝:“去过啊,上个月都去过。”
“你去做什么?”
“老邱头非要和我显摆他地窖里的榨菜,说味道比我们江左的好多了,我就去了,那时候老邱头还指望我‘回头是岸’呢。不止上个月,我小时候也进过,这邱家地窖老出名了,家里做榨菜的应该都进过。”
“这样。”昨天带着王六下地窖的时候,他手里自然就把了一盏灯,裴玦当时就觉得他该不是第一次下地窖。
裴玦又问邱日:“昨天有人看见你在家了吗?”
醒完酒的邱日要和气许多,他回说:“这……裴小姐,我喝酒后睡过去,跟昏死一样差不多,从前跟朋友一起喝酒,喝完他们在那打牌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我啊,不过邱朝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家呢。”
裴玦双手抱胸:“我接下来说的话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我说完以后你们都别紧张,我什么都不会做。”
“昨天下午,邱朝带着我们一行共五人走近道回到邱家,下了地窖以后,发现了藏在缸中的尸体。除了被切块的尸体和切断的脑袋,嘴里的舌头也消失不见,缸中还有砍刀一把,几条竹篾丝制成的绳子,还有一些被削过的竹子。尸体体内的血液也几乎流干,昨晚商九言将山坡到邱家这段路,包括附近邻居家翻遍了,也没有发现任何凶器或者血迹。此外,静置一夜,榨菜缸中也没有多少凝结的血块,我只能认为,老邱头不是在邱家附近遇害、分尸的。
老邱头的尸块被切割得相当整齐,包括头部的断口,不是人力可以达到的效果。但老邱头家附近更没有能够切割人体的机器,所以我刚才去了一趟江左……江左的榨菜工厂里有切丝机,大概是能够切割尸体的。”
王六干笑道:“裴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第一个假设是,老邱头昨天仍气不过,背着众人去了一趟江左,和那里的人爆发矛盾后被杀,身体被切割成块后,再悄悄地转移回了邱家地窖,从他出现在山坡到断头被发现,至少过去了八个小时,八个小时足够……”
王六再听不下去,打断她:“裴小姐,你这哪跟哪啊,且不说别的,河滩上不是有人看见他坐船回来了吗。”
“影妹去问过了,只一眼,许是看花了。”
“他那大痦子,谁会看花啊。”王六歪歪唧唧道,“再说了,若那人不是老邱头,还会是谁呢。”
“嗯。这只是我一个假设。”她一只手摸上身后的桅杆,“不管假设为何,此处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和虚无的假设不同,是实打实的。”
“这小舟上有桅杆立在上面,从外面到这片河滩,要经过一处窄缝,而这桅杆比我人还高,我不知道这舟是怎么从那窄缝过来的。所以我才会觉得是那个人看岔眼了。”
她认真说事的时候,双眼会不自觉睁大,偏大的猫眼看起来有些慑人,即使是盘坐在地上也有不输其他人的气势。
邱日却有话说:“裴小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桅杆是能放下去的。”
他随手指两下桅杆:“你瞧它竿子上的扣环,只要解开上面的绳子,竿子就倒下去了。若要再升起来,只需要在最上面的扣环拴上绳子,人在船头,朝着前面拉起来就行,不怎么费劲的。”
裴玦小时候是在巫山里长大的,自然见过起桅杆。不过这样一叶小舟的桅杆,只需要放倒后,用几条绳子呈对称的三角将它固定,从另一个方向将它拉起来就行了。三角状的绳子拉扯住桅杆,很稳定,的确不需要费多大功夫。
“也就是说,过窄缝的时候,将桅杆放下,过来再拉起来即可?”
“是,是。”邱日觉得自己有所表现,不自觉把胸膛挺直。
裴玦:“看来洗衣服那个人的确没眼花,这船上的真是老邱头——不过他那时,或许已经死了。”
邱日大惊:“死了?可是这样,我爹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嗯。证言不是假的,洗衣者的确看见了船上的老邱头,却是已经死去的他。”裴玦说到这里,站起身,往旁边挪动一步。
众人一惊。
她身后的卫诺,竟然并没有站在行舟上,而是背靠桅杆悬浮着的。
“解释太麻烦,草草实验了一下。”她拉开卫诺外面的冲锋衣,众人这才看见他整个人被竹篾丝绑在桅杆上。
“这样就可以解释洗衣者看到的情况,死亡状态的老邱头仍可以站在行舟上,他的身体和桅杆一样在狭缝外被放下,过了狭缝再被拉起来……有点像十字架。”
王六提醒她:“裴小姐,你可别忘了,老邱头的身体是被切了块的。”
“并不影响。”裴玦摇摇头,“在江上行舟的船夫,偶尔也会把货物系在桅杆上,不同的货物叠在一起即可。就像尸块,只要每个部分都用绳子绑好,远处匆匆一瞥是看不来异常的。更何况河道上空才垂有萤石,光线不好。另外,缸中找到的那些削好的竹子或许起到了绑骨的作用。”
邱日听得两眼发黑:“这是哪个天杀的,要这么对我爸,杀就杀了,一定得分尸么……”
“你说到点子上了。”裴玦手指在肘部微点,“分尸,要么是为了方便藏匿,要么是为了泄愤,要么是为了让人难以辨别身份……老邱头的尸块很大,且是机器切割,虽然我也不太专业……但的确感觉凶手很冷静。不仅如此,还都一并藏在了邱家地窖里,并未分散藏匿,即使不是我们找到,邱家其他人迟早也会发现。我想不出这人分尸的目的。”
卫诺突然出声,他人还被绑着,也没什么不自在。
“或许是为了遮掩其他什么。”
裴玦思虑片刻:“还有舌头。老邱头其他器官都基本完好。为什么非要把舌头割下来,这我也有些想不明白。”
她清清嗓子:“目前为止,这个假设还没有太大矛盾,我就继续了。话说回来,老邱头若是在外面遇的害,那大概就是在那个山坡附近,山坡下的溜索不见了,而缸中的绳子也是竹篾丝做的,要把他帮到桅杆上要费很长的绳子,凶手应该是一时找不到这么长的绳子才就地取材。”
“那分尸呢?”
裴玦眯着眼,随口道:“不知道。许是在你厂子里分完尸再运到岸边的吧。”
王六咬着牙:“裴小姐,我们厂子是半自动化的,看得到机器的开关时间,我还学着地上的那些工厂在门上安了摄像头,你要是不嫌麻烦,大可以再去一趟江左。”
“那我早上去的时候你不说。”裴玦看他一眼,“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既然如此,那就是山坡附近还有一台切丝机,一会我去找找,或许藏在什么山洞里,又或许被扔进水里了。”
“裴小姐。”王六一张笑脸冷下来,看着她,“还是不用麻烦您了。”
裴玦看回去,面上也冷下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证据。”
“既然裴小姐没有证据,说再多也是空谈,都散了吧。”王六把他头顶的帽子取下来,行个礼:“辛苦你了,裴小姐。”
裴玦抿着唇,没什么动静。
忽然,王六就见息影从岸边一跃,人也到了小舟上,她凑过去对裴玦小声说了什么。裴玦眼前一亮,唇角不禁上扬。
“看来刚才的问题搞清楚了。”裴玦把息影拉到身后,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水瓶喝一口。
“切尸么,切的自然是尸体,那么老邱头原本是怎么死的呢。”裴玦自问自答,“他的尸块上除了一些擦伤,并没有致命伤口,头部除了耳朵附近有擦伤,也没什么异常。这就又要提起他丢失的舌头了……我想,老邱头说不定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勒死的。
勒住颈部窒息而亡,舌头或许会因为受挤压伸出一点,喉部也会有异常,更别说外颈部会出现勒痕。凶手许是不想让人发现老邱头是被勒死的,不管是割首还是割舌,都恰好应证了这一点……若真想把此事搞清楚,壤道中定然有人可以通过老邱头的面部状况推测出他是否真的是被勒死。”
“就算作是被勒死吧。”王六搓搓手,“裴小姐,目前为止,你也没有什么实际进展啊。就算是凶手先把老邱头先勒死再分尸,然后呢。”
“你还不知道吧。”裴玦换了个姿势,干脆靠在桅杆上,她实在是站累了。
“昨天山坡上一直有人,既然刚才大致确定了老邱头是在山坡附近遇害,这人一定也看见了。”
王六眼里闪过一丝光:“谁?”
“邱朝啊,她一直在山坡上晒菜头呢。我们就是在那里遇见她的。”
(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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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