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影被悬空吊起,她着实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天。
她走路无声无息,犹如一片羽毛,又像一道残影。她没想到自己没听几句墙角就被人一把捞起。
她面前是光膀子的大哥和留寸头的大姐,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欺负,也不是能说上话的。
息影喉咙微动,朝着她俩身后喊:“阿姨,我就路过呢。我也不认识您,更没听见啥,不如就把我放了吧。”
她来邱朝的店里找她,却发现店门是关着的,她想这个时间店里应该还有人,便顺着街道绕到后门。
后门外有一辆板车,几个人进进出出,不时凑一团说几句话。
“那女娃正好没在,可方便我们做事了。”
“别松懈,不知道她啥时候回来,动作都给我搞快点。”
他们进进出出,手里却没有拿什么东西,看得息影有些迷糊,却就在这个时候,息影突然被人从背后袭击。
她没撒谎,她是真的还没来得及听见什么。
两个大块头身后的女人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一头及腰长卷发,保养得很好,她身着贴身青花瓷旗袍,在这偏僻的烂地上踩着一双高跟皮鞋,即使如此,也走得很稳。
她在这烂地上踱步旋转,手里比划着交际舞的动作,嘴里轻声哼着悠扬的曲调,看起来十分陶醉。
应该就是她将自己抓住的。
息影这次注意到她耳朵上挂着一条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耳机?
看来这阿姨不仅是个绑匪,还是个有钱人。
女人听完一首,意犹未尽。仔细将耳机线卷好,轻抬起眼皮,瞥了息影一眼:“小女娃,真是吵闹。”她声音很细,像是一口气从一个细孔里缱绻地冒出来。
她走过来抓着她的脸,打量片刻:“来枳城一遭,却不认识我王述芳,可真算是白来了。”
王述芳?她没听错么?
息影心下一动:“这不刚到没多久,敢问您……?”
女人眼神一变:“女娃儿,认识邱朝?”
息影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女人却笑了。
“到底是年轻人,藏不住心思。”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没管开衩的旗袍,双腿叉开手放中间,坐姿粗旷:“别怪阿姨没提醒你,邱朝妹儿心思深,是个人都把握不住。”
息影脸色有些难看:“我还不需要别人来指导我交朋友。”
她双腿忽地凭空腾起,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倒立,两腿蹬在天花板上,双手一用巧劲就从绳子里逃出来。息影像一只倒挂的蝙蝠,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眼前坐着的女人。
女人也没慌:“邱朝妹可是跟着姓裴的长大的,你也不介意?”
息影眼神微动:“她是‘非人’?”
到底怎么回事?她之前认真又看过一次她的手掌,的确是两条交错的疤痕,不是掌纹。
女人听见她语气如常,见她就这样倒挂着也没什么不适,敛住心神回答:“不错。”
息影把话接的快:“裴雨认下的?”
息影想借机诓她一手,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女人听见这个名字显然有些动摇,细眉一挑:“你居然知道?”
“到底是人,比我大不少也藏不住心思。”
女人抿唇笑了下:“到底不是我,藏不住心思。看来女娃儿可真真不是路过之人。”
她手上微动,下一瞬,息影就觉出自己的腿被什么绑住,她低头去看,眼前却一花,彻底晕过去。
女人掏出耳机戴上,将耳机线捋平,嘴里喃喃几句歌词,像唱戏一样,她不忘吩咐另外两个人:“把人关到石室里去,再支个小妹把我的信给邱朝,让她拿着裴雨给她的东西来换……如果她不换,你们就当石室里从来没有进过人。”
她走出去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六回枳城了么?”
“回来了,王六说他马上把上月的利息给您。”
女人笑一声:“最近倒是听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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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制不住的焦躁,身体里有一团火,燃得他不停用右脚踩着左脚的脚踝,企图将这火熄灭,口中不断溢出呻/吟。
他起了一身的汗。
车夫看一眼这个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不透风的男人。
自从壤道被封后,这样的人便越来越多。
浑身哆嗦,是吃了“通灵菇”。
出不去,随时可能垮塌的、没有阳光的世界,这使得这些并未久居在壤道中的过客很快失去安全感,走投无路之际,需要食用这样的“通灵菇”来制造幻觉。
车夫不知道通灵菇究竟是什么,他本来是鱼城人,小时候和父母一起逃出了那里,一开始还以为通灵菇就是曼扎花。
那时他还没有彻底戒掉曼扎花的毒瘾,路途奔波,鬼迷心窍,背着父母偷走了一代银叶,和贩子买了一把通灵菇。
车夫不知道自己该吃多少,没人教他,那时他和这个车上的男人一样无知,一时冲动干脆全塞进嘴里——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不一样。
曼扎花是要自己的命,通灵菇却是要吞噬自己的灵魂。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碰这些东西。
车夫可怜地看了车上这个男人一眼,枳城就快到了,不知道他的“劲儿”过去了没有。
他继续前进,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咳嗽声。这是醒了?
车夫熟练地从腰上解开水袋,头也不回地递给他:“喝点水吧。”
却没人接。
车夫以为他还没醒,一路将人拉到枳城,车刚一停下,他就闻到一股臭味。
怎么这么臭?这人失禁了?
他对这些人过路人向来算是热心,但要是拉他车上了他就要发脾气了。车夫提起鞭子,准备将他卷在一旁。就听一旁路人指着他的车大叫一声。
车夫直觉有异,连忙转身。
这个男人的肚子被剖开,像是不知道死了多久,半个身体已经腐烂,表皮有青绿色的尸斑,更是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尸臭味。
残尸败蜕,在他身上可以看见时间疾速变幻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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枳城内部的行政机构是仿照着涪陵设置的,虽然多少有些四不像。
警察局局长是个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女人,她刚来时将警局上下耍得团团转,行雷霆手段将通灵菇产业铲除一半,如今哪怕是路边拉车的车夫也知道她的行事作风,她问一句,车夫就连忙利落地回一句,虽然他现在还有些恍惚,却也不肆意揣测,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局长主动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人是吸食过量死的?“
车夫点点头:“是。”
这车夫以为呻/吟声是对方吸食的通灵菇所致,所以未曾察觉么。
局长思虑片刻,自壤道封闭这段时间,通灵菇市场又有些压制不住了,那些不慎留在壤道里的外人比起这些被管制习惯的土著来更加肆无忌惮,倒不如先应下这个猜测,让这群人多少增加点危机感。
但却不是因为吸食过量死的。
他是痛死的。
活生生用手撕开了皮肉。
不仅如此,这人还是个熟人。
死的人是砂城城主息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枳城,还这样不堪地死了。
砂城虽然偏僻落败,但息越好歹还是明面上的一城城主。怕是要闹上一阵。
没过多久,果然见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中间被劈下一刀,一人从这刀缝里走出来,正是枳城城主商扇。
她和商扇有些不对付,但在她面前却也不用遮掩自己,遮掩也没用。她便面露尴尬地给她让出道来。
商扇身材敦实,为人宽厚,和她截然相反,却被一起称作枳城双璧。
“述芳妹儿,来得挺快啊。”
“不过正好在这附近做事。”王述芳连旗袍都没来得及换,的确是正好在附近。她回完话才发现商扇身后跟了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这是?”
商扇转身一拍她身后人的肩膀:“这是我侄子,叫商九言。九言啊,来,见过你述芳嬢嬢。”
商九言笑得灿烂:“述芳嬢嬢好,我叫商九言。”
王述芳点点头示意,转头继续看现场,这尸体腐烂得实在太快,也难怪那车夫跟丢了魂一样。
息越的腹部已经长出霉菌,他躺在木板上,连带着木制的板车也被侵蚀。王述芳戴上手套,随意翻了下一旁的包袱,里面除了衣物和日用品,也就薄薄几册书。
王述芳掀开一看,里头的文字跟天书似的。
商扇察觉出她的表情有些迷惑意味,走过来查看情况:“哟,这是苗文呢。砂城人多是九黎后裔,难怪我们看不懂。”
“既然这样,你又怎么知道是苗文的?”
商扇解释道:“述芳妹,我好歹是从老家来的,老家从上世纪初开始就开始研究苗文了,不过么,至今也没人读得懂,不若从砂城请个懂字儿的人过来,你瞧你这困难不就解决了么。”
王述芳像是想到什么:“倒也不用从砂城请,之前……我碰到个女娃儿,一看就是砂城来的。”
能说汉语,脑子也算灵活,该是个能识字的,不管识不识得,也大可叫她一试。
王述芳派人将板车一道运回局里,又闻讯了车夫的住处,便带着那几册书往石室去,商扇和她那侄子自然也跟在后面。
她没说什么,商扇这是想培养新人了么,但这些地上下壤来的外人,到底能不能真正地理解壤道的情况呢?
即使是她自己,也没把握可以坦率地说一句能。
给卫玉宝宝换了封面(
从今天开始改成大概晚七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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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腐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