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本打算先不声张此事,没想到却叫来地窖看情况的邱朝的伯父邱日撞见这一幕。
邱日的醉意被这眼前的一幕消得干净,他大叫一声就往外头冲去。
裴玦问邱朝:“你这伯父和你爷爷关系如何?”
邱朝这会儿平复许多,息影在她身后给她拍背。
“还……还可以。”她说半句话要吸一口气,看得出来显然是悲伤过度,有些过呼吸的症状。
“我爸走后……爷爷就当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很好。”
裴玦点点头:“趁其他人还没来,卫诺,你检查一下这地窖里还有没有其他不该出现的东西。商九言,你扶着邱朝上去休息,最好把其他人拦在外面。”
“好。”
待邱朝和商九言离开,裴玦才问息影:“壤道中像这种地区,一般是谁管事?”
“乡绅一样的角色吧,管理并不严格。”息影手摸下巴,“从前我出砂城也遇到过几件事,有的地方有土匪,也没什么人管,尤其是近几十年巫山不管事,上世纪地上又有战事……后来时间久了,不是城区的壤道就有一些类似乡绅的角色在管事。”
“这样。”裴玦点点头。
她走过去检查卫诺留在地上的头,虽然泡在缸中,但时间不久,还能分辨出这是一个五六十岁男人的脑袋,头发稀疏,脸部下垂,整张脸又宽又大,右脸上还有一个很大的痦子,相当有辨识度,也难怪邱朝一眼就看出是她爷爷邱天。
断头处切得十分工整,残留的血液大概都流进缸里了,缸中辣油多,分辨不清,也可能是在放进缸里以前凶手就已经将血放干净。
壤道中的人大多肤白,邱天也不例外,手掌和脚掌的厚茧都彰显着他劳动人的身份,失去血液更加死白。
意外的是,他的嘴里却残留许多血丝,大概是死后嘴巴闭得紧,裴玦刚一掀开嘴皮,里头一泡血就涌出来,血淋淋的,再一看,竟然是没有了舌头。
裴玦转头问钻进黑暗的卫诺:“卫诺,发现什么了吗?”
卫诺那边好一会才传来回声:“裴小姐,这边的缸里也有东西。”
裴玦有点讨厌这味道,便没走过去,问:“都是些什么?”
里面不停传来响声。
“我看啊……一些尸块,几条绳子……这绳子特别长,还有一些被削过的竹子……裴小姐,找到把砍刀。”
砍刀?头部那断口不像是砍刀砍的。
裴玦忙走过去,里面没有萤石,黑漆漆的,光线很暗,她走进黑暗没几步就被人从背后抓住手臂。
“裴小姐,前面放着东西。”
裴玦转过身:“你眼神这么好使,我从你旁边过都没看见你呢。”
“没有……是听见的。”卫诺把她拉近一点,“我把东西都摆在布上,一会你去上面点盏灯再下来看。”
卫诺身上腥气很足,裴玦皱着眉,在黑暗里后退两步。
“裴小姐。我说了,别乱动。”他语气有点凶,裴玦一怔,下意识看向外头的息影。
卫诺攥着她的手,小声问:“裴小姐,我身上的味道让你不舒服了,是不是?”
“还……还好吧。”裴玦脚掌朝外想离开。
卫诺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卸力松开她。
“我一会去冲个澡,上面有些吵,许是吵起来了……你上去看看吧。”
“行。”裴玦点点头,往外走去。走之前她注意了一下这地窖的锁,这是把铁锁,并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来的时候她也看见是邱朝开的锁。
裴玦和息影走到上头,就见邱朝正和她伯父邱日吵得面红耳赤,二人面对面对峙,身边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
“吵什么呢。”裴玦声音不大,但或许因为她是外人,这一声带着些上位感,激得邱日就是一句:“你谁啊,关你屁事!”
没想到的是,站在他前面的邱朝忽然一巴掌拍过去,狠戾道:“这位小姐是裴家来的,轮得到你说话吗。”
裴玦眉一挑,也没说什么。
“裴……”邱日脸色不太好,气咽一半下去,搓着手说:“裴小姐,你瞧我这背时侄女儿,不让我们下去,怕不是她在底下……”
裴玦打断他:“是我叫她这样做的。地窖里的情况,恐怕不适合给外人看。”
邱日闻言脸色发黑:“裴小姐……这么说,那真是我爸……”
“你没看错。”她点点头。
邱日陡然瘫倒在地,外面一圈人瞬时炸开了锅。
场面许久才冷静下来,裴玦先问看热闹的人今天有没有见过邱天,有几个七嘴八舌地提起早上的事,有几个闻言怕惹麻烦,讪讪回家去。
裴玦问:“早上的事?”
“是啊。还不是江左那群人,早上老邱头收到消息,他老主顾虽然还在他这买榨菜,却更多照顾起了江左的生意,气得老邱头就要渡江去找他们理论。”
“老邱头那些老主顾基本都是他年轻时候拜过把子的兄弟,不会轻易在江左下订单,他就觉得江左人下了阴招。”
“不止呢……前几天他已经过去闹过一次了。”
裴玦适时插/进话头:“江右要怎么才去得了江左?来的路上我没看见桥之类的,是我眼神不好?”
“哟,裴妹儿可不是你眼神不好,我们这过江要么是自己驾船,要么是顺着溜索自己溜过去。”
壤道里的溜索通常使用竹篾缠绕而成,吊一竹兜,横跨两岸。河道不宽,半个身体被竹兜兜着,双手抱着溜索溜过去,也溜不上好一阵。
裴玦又问他们管事的是谁,可有人去知会了。
刚才还热忱的看客忽然熄火:“裴妹儿,你找他来不如不找,别的不说,就是老邱头刚走,也不能让人家走得不安生。”
“管这些事的是江左的人?”
看客点头如捣蒜:“可别叫他来,否则乱套了。”
这方言听得裴玦有些费劲,她刚要点头,忽就见前方路尽头冒出来几个头。
领头的男人头戴白帽,里面穿什么看不清,外面套一件相当浮夸的丝绸外套,上头绣着两条衔着珠子的花龙,底下是条紧身裤,这搭配看得裴玦有些眼睛疼。
“这瓜娃子还真来了,还穿个花衣服,也不嫌忌讳。”
裴玦瞧见他,他也瞧见裴玦,猴子捞月一样捞下帽子隔着老远行个礼,声音嘹亮,语气有些滑稽:“裴小姐,你好啊!”
“我一听说裴小姐来了,这是紧赶慢赶啊,生怕自己错过了。”他扯着宽大的裤腰带踩着大了几号的白色皮鞋走过来,刚一凑近身上就一大股香水味,“裴小姐可真是人如其名,有如美玉,天人之姿啊。”
裴玦:“……怎么称呼?”
“叫我王六就行,在下不才,如今正大致管着江左江右事宜。”他忽然压低声音,“裴小姐,这老邱头可真是死透了?”
“是。这边的人也都知道了。”
王六清清嗓子,大手一挥:“那我王六可真算来对时候了。裴小姐,速速领我去看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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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手里端着个灯盏,扶着墙壁干呕不停。
他脸色发白:“裴小姐……您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会卫诺也回来了,他装了桶水,顺便给裴玦洗洗手。
“告诉你什么?”裴玦叼水出来洗手,有些心不在焉。
王六的手下,把几块尸块大致拼接,忙活好一阵。
“此处不是第一现场,也不是切尸的地方,死前就被割了舌头……没找着,身上有几处擦痕,耳朵上也是,尸块切得很大,也很工整。”
王六手里抓着手帕,问:“死多久了?”
“这……老大,目前看不出,这尸体被切块,还被泡在缸里……”
“今上午还有人看见他的。”裴玦参与进去,“在江边的高地上,有不少人瞧见他了。”
她让息影和商九言一道去问讯目击证言,就是在他们遇见邱朝的那个山坡上,不少人在那里看见了老邱头。
当时老邱头气得要渡江,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下。
“这么说,那一处有渡江的溜索了?”
“有倒是有。”王六阴阳怪气,“但是溜索渡江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过,裴小姐可别觉得这事和我们江左有关系。”
他下来的时候听见这附近的居民议论,非说这事与前几天老邱头和他们的之间的矛盾有关。
裴玦没理解他的意思:“怎么说?”
王六组织了下语言:“他若是在江左遇的事,可怎么再回来?那溜索可不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即使切块了也不行。”
坐船不就行了。裴玦却没吱声。
这时外头息影又走进来:“小非姐,有人在狭缝这边看见老邱头了。”
“狭缝?”
“嗯。”息影走过来,手里比划道:“山坡那边到邱家这边除了洞道还有水路,就是那条地下河,不过中间有一处窄缝,人需要趴在船上才能过来。”
她两手手心上下贴合,微微露出个缝,“我去看了一眼,的确很窄。有人当时在河这边的岸边洗衣服,正好看见他站在一叶小舟上,船上只有他一个。”
“也就是说他不是在山坡那头遇的事?”
“嗯。”息影点点头,“还有一事,这条河在邱家这头就消失在土里了,狭缝过来是个封闭的山洞,没有江左江右之分,都是江右的地界。”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王六嬉皮笑脸,“可和我们没关系了。”
“我说过和你们有关系了吗?”裴玦双手抱胸,从地上抓起一条绳子,这绳子是竹篾丝做的……
“影妹,你刚才往山坡那边转了一圈了没?”
“转是转了。不过没发现什么。”
“你看见溜索了没?”
息影仔细回忆,下结论道:“江上干干净净,连一条船都没有,更别说溜索了。”
裴玦记性好,刚才她来的路上没瞧见江上有桥,自然也没瞧见溜索。
得到肯定的答复,裴玦又问王六的手下,是否在邱家附近找到大量血迹。
答案也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