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竹篾丝将菜头穿好，搭在粗实的木架上，江风帮助风干脱水，江岸两边是漫山遍野的菜架。
邱朝搭完新的一架子菜头，就听见顶上山头传来几个人的争吵声。
“江左那群瓜娃子真是不给人活路，我们兄弟伙几个人一哈捞根扁担给他把那个大铁块儿给砸了。”
“老邱头，你要冷静撒，前几天别个都告到上头了，你不要再不和我们说就去人家那里闹事了。”
“是哎是哎。”
“你们懂撒子懂！”老邱头邱天一把推开拦路的小辈，“那几个瓜娃子的榨菜卖出去要败坏我们枳城的名声哩——”
小辈继续和邱老头争吵推搡，其中一人瞥见山下晾榨菜的邱朝，朝她挥挥手：“邱朝妹儿，来劝一哈你爷爷哎！”
顶上吵得窝火翻天，没太多人注意到这一声喊，邱朝也当作没听见。她和这爷爷不亲，平时江右做事也从不听她说话，她也就懒得再掺合。
顶上吵吵闹闹地走了，又过了许久，邱朝忙活完收拾包袱正准备回家，忽然又听山头传来一声。
“这壤道里竟然还有江呢！”
真是没见过市面。
这声音没听过，又很年轻。邱朝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和看起来她同龄的女孩儿站在山头眺望，她身后还影影绰绰跟着几个人。
“地下河么。”这一声要稍微低沉一些，仍旧是女音。
“哇，这风好大……”
“裴小姐，风大，你站这边好一点。”
后两句是男音，邱朝仔细分辨，果然这一行统共有四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包，尤其是那个站前头快要掉下来的女孩，头上戴着简易的银冠，背包比她人还高。
不过……裴？
邱朝往山上爬几步，想听仔细一点。
“这河岸晾着的是什么啊，小非姐？”
“应该是青菜头，涪陵榨菜听说过没？就是用晾干压榨的青菜头做的，不过在壤道里，应该就叫枳城榨菜了。”
倒是懂点什么，邱朝听这几人讲话，越发确信他们是从地上来的。
她还没爬上山顶，顶上的人却要走了，急得她大跨步往上冲，这土壤松软，她一个没踩住就往下滑。
顶上突然伸出来一双手，抓住她。
邱朝脚上忙踩稳，脸有点红，自己可真是丢脸。
拉她的就是那个和她同龄的女生，力气却很大，她有些羡慕。
邱朝弯腰在土坎上慢慢走上去，终于走到道上。
“谢谢啊。”
“不用谢呢。上山可不得马虎。”
“是是。”邱朝下意识垂着头。
“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她鼻子微微抽动，像是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妹子，你家里是不是做榨菜生意的呀。”
邱朝点点头。
这女生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非姐”，得到首肯后开口问：“可否带我们去买点新鲜的榨菜？”
邱朝继续点头，又问她叫什么。
“我叫息影，你叫我影妹就行了——哎不对，说不定你比我小。这是我小非姐，后两个你就不用记名字了，对了，妹子你怎么称呼啊？”
邱朝抿抿唇：“我叫邱朝。”
“邱朝……好，我记住了！”
裴玦走在后面，小声问其他两个人：“影妹是不是比平时要活泼些？”
商九言看着前方的身影：“她年纪小，喜欢和同龄小孩儿一起玩吧。”
“是么？”裴玦手指在手肘处微点。她怎么觉得，息影这会有些太主动了，主动得有些不正常。
邱朝坐在副驾驶座指路，裴玦就一个人躺后面木板上，这处行道忐忑，颠得她不行。
后排的息影忽地转过头，低声向她说话。
裴玦预料到她有话说。
息影小声道：“小非姐，这邱朝和裴家有关系呢。”
“怎么说？”
“她掌心有裴家的纹路，我抓她的时候就摸到了。”
“老家没有姓邱的。”
息影点点头：“所以我想她这个年纪，或许是小时候在壤道里遇到了老家的人，老家的人帮了她，所以认她做了非人。”
“能做这事的的至少也得是商九言那样的。”
不是原来的商九言，是认下自己是商昭儿子的商九言。
裴玦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但不想直接认定这个老家的人就是裴雨。
将人收作非人并不只是裴家的特权，老家的大家长姓裴，底下的人也会帮着裴家收非人。
这时车就停下来了，四周已经重新被土壤包围，再也不见河流。
邱朝从车上跳下去，领着卫诺把车藏在一处山洞，用稻草草草遮住。
她走在前面带路，裴玦就见她像是突兀被吸进了土壤里，走过去才发现有一个往下的小道，像是一个密封起来的滑梯。
里头有一根很粗的竿子，邱朝在底下抱着竿子，大声道：“抱着竿子唆下来（滑下来）就行了。”
裴玦没唆竿子，直接跳下去，待几人都跳到底下，邱朝才介绍说这里是近道，其他人要么从枳城内回家，要么坐船回家。
“坐船的话，中间要从一处窄缝下面穿过去，我不怎么爱从那边过……而且你们不是还驾着车么，那边没地方停呢。”
息影摆摆手道：“没事，继续走吧。”
要穿一条羊肠小道，邱朝边走边像是发泄一样向外人介绍自己家里的情况。
他们这处叫作江右，河对面叫江左，两边都可以入枳城，也同样都在做榨菜。十多年前江左的人从地上学回来机器全脱水榨菜的技术，她爷爷邱天本十分看不起江左那群瓜娃子的行径，没想到今年除了一些老主顾，其他城市都不怎么在江右订榨菜了。
除了机器脱水以外，两边的制作工艺本就不尽相同。江左是将菜头一并腌制，江右却是先将江头脱水切丝后再上调料腌制。
“虽然现在江左的生意比我们好多了，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家里的榨菜好吃些。”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榨菜，她早就走了。
一行人边说边走，不多时路边就多了些开辟出来的洞室。
有些像大家长年轻时拍回去的壤道，中间是狭窄的通道，当地人见邱朝领回来外人，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张望。
“邱朝妹儿，带人去买榨菜么。”
邱朝应说“是”，头上微微起了一层汗。
她又转回半个身体，指着前方：“就在前面了。”
裴玦顺着她的手指，就见前头的道路突然开阔，地上放着不少簸箕，里面全是切成丝的菜头。
邱朝先一步跨过去，往屋里大喊：“爷爷，你回来了吗！有人来买榨菜了！”
她喊几声也没听见回音，回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我伯父……放榨菜的房间是锁着的，他和我爷爷才有钥匙。”
邱朝走进屋子，就见她伯父正躺在客厅椅子上睡觉。
她走过去推他几下：“伯父，有人来买榨菜了。”
“啥啥。”
邱日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重的酒气，熏得她眉头直皱，邱朝便从他腰间把钥匙摸下来，说：“我带人去看榨菜了啊。”
又是一条往下的道，走到底，邱朝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味道有点大，你们可能闻不惯。”
见息影点点头，邱朝才推开门。
地下室里全是菜缸，邱朝走在前头介绍：“里面几缸辣椒油放得多，口味要重些——这几缸腌得久一点，这几缸更新鲜，吃起来口感很脆，一般我们运上地的都是这几缸。”
“你知道我们是地上来的？”裴玦忽然开了口。
邱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此前我在坡上忙活的时候听见几句，几位模样也生得亮丽，一看就不是我们底下的人。”
“我可就是壤道里的人呢。”息影拍拍她的手臂。
邱朝也察觉出了，但仍闷闷地，没说什么。
她从墙上取下来一个瓢，把缸里的榨菜捞起来：“这几缸可新鲜了。”
裴玦凑过去看，的确看起来很有食欲，味鲜扑鼻，想想都下饭。
“那就要这种吧。”
邱朝有些开心，说：“行！你们要多少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里木瓢还在捞。
裴玦没怎么买过菜，正想回头问一下卫诺，忽然一愣。
她猛然上前抓住邱朝的手，她用的劲儿很大，邱朝拿瓢的手一点都动不了。
裴玦夺过她手里的木瓢，问她：“这是什么？”
邱朝有些被吓到，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榨菜中间，露出了三根白净的手指。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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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诺接过瓢继续在缸里挖，地上摆着一张布，他一旦挖到什么不是榨菜的东西都会简单抖几下舀到上面。
这缸里感觉挖不出什么来了。他就蹲下身琢磨了一下他刚挖出来的东西。
“手指、手掌、脚趾、脚掌……裴小姐，没其他东西了。”
裴玦冷着脸：“再挖旁边那一缸。”
“好。”
卫诺刚一瓢子下去，就察觉出自己挖到个大件，木瓢不好用力，他只好用双手把这玩意儿抱出来。
榨菜和调料把他衣服全弄脏了，一会得去换件衣服、冲个澡。
他转过身，怀里还抱着那玩意儿。
“裴小姐，是一个断掉的脑袋。”
边说着，他边把这脑袋前边的榨菜抹干净。
坐地上的邱朝闻言抬头一看，猛地又闭上眼睛，嘴里不禁叫出声。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