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是曼陀罗花粉后,裴玦便列了张草药单子让赵措去城里的医馆里抓,她写得四不像,胡乱列了些甘草以及促进身体代谢的草药,但只要医生能醒,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赵措走的时候,和她说了声谢谢。
裴玦叫住他:“曼扎花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措歪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他腹部的一处疤痕,又放下。
“我小的时候,我哥哥被选走——如裴小姐所说,就像被选作当‘祭品’一样。鱼城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早先的时候,曼陀罗是用来麻醉祭品的,让他们在幻觉中被割下脑肉,以为自己是在做什么伟大的事……后来我们这些留下来的家人也学会用这玩意儿麻醉自己,就像地上的‘毒/品’一样,在鱼城相当泛滥。曼陀罗在有的地方是一种宗/教用语,象征着宇宙的圆满,又称作曼扎——那时候,鱼城的人认为这花给我们带来了精神上的圆满,所以开始称它为曼扎花。”
“我无力承受亲人的死去,在幻觉中企图自尽的时候,城主把我救下来。她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居民区类似毒/品的东西泛滥,那是一段痛苦又绝望的日子,所以她越发痛恨起这样循环不断的生活——裴小姐,城主是个好人……”
裴玦摆摆手:“你去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会做什么的。”
这赵措看来是真的话多。
裴玦忽然想起来当初在耳室里找到的那具尸体,从他身上滚下来的曼陀罗种子,并未因为下雨潮湿发芽,或许那个人原本是贩卖种子的贩子,又或者是不慎食用过量导致死亡的买家。
肉山垮塌后空出一个大洞,冉斯干脆组织人顺着这个大洞继续挖掘,企图建造一个新城,直接与九环道连接。
鱼城这几日还看不出异样来,冉斯偶尔也会感叹,或许一切远没有那么糟,只是过去这么多年,被曼陀罗和时间麻醉的人早已失去破釜沉舟的勇气。
居民区的空地上,小孩儿们聚在一起,欢快地踢着球。
裴玦也一起去踢了,但她技术太烂,不一会就被商九言带着几个小孩围攻,连球都摸不到。
卫诺这人更差劲,他踢了几下裴玦就觉察出他这人放水严重,把他轰出了球场。
她停下来,对着不远处的人大喊道:“影妹!来给我报仇啊!”
“来了!小非姐!看我无影脚!”息影挥着手跑过去,猛地跳起来在空中踢了一脚。
裴玦也挥挥手,继续大喊道:“冉斯儿,一起来啊!”
冉斯黑着脸,过了好一会,还是迟疑着把权杖交给赵措暂时保管。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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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完球裴玦累得不行,大概是话说开了,吃完饭后,冉斯竟然还领着她和息影一道去了城主府中的露天水池里泡澡。
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
裴玦泡澡泡得心旷神怡,坐在院子里边休息边晾头发,忽然身边一股暖意涌过来,她扭头一看,就见卫诺蹲在一堆搭好的柴火前,点燃了火堆。
“我的听力是真不如你和影妹,但怎么这都没听见呢。”
卫诺不知道说什么,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裴玦觉得有些好笑,说:“没事儿,我就是随口一说呢。”
“裴小姐。”卫诺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你坐过来说话啊。”她随手指了下一旁的椅子。
卫诺便走过去坐下,整个身体向她的方向倾斜。
“晚饭的时候,你吃得很少。”
“是,没吃几口。”裴玦爽快承认。
“你把那个东西吞了?”
裴玦微挑眉:“是又如何?吞了就吞了,难不成你要责备我不该吃神物?”
卫诺摇摇头:“不是。裴小姐,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也没用。这东西是个祸害,放哪里都不行,只能由我吞下去,算是暂且放在我肚子里。”
裴玦还没有那么大能耐可以吸收蚩尤胃,但或许是之前那古怪的脑肉给了她灵感,她总觉得自己的肚子可以当作一个临时的储藏室,竟然真的成功了。
卫诺没再说什么。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裴玦身上只披了一件浴衣,领口偏大,她这时躺在椅子上,闭眼休息,卫诺不过一瞥,就瞥见她脖子上细细的红痕。
他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嘴里喃喃道:“这是什么?”
脖子上一凉,裴玦睁开眼睛,有些不快:“做什么?”
这人还在生火呢,自己的手倒是凉得不行。
卫诺张开手掌,虎口先触碰到她的脖子上的红痕,接着,整张手贴上去,像是要掐死她。
裴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也没说话。
她只觉得他手冷,手上的茧子也有点刺人。
他抚摸片刻,指甲轻轻陷进红痕,脖子上的红痕处就“滋儿”地冒出血来,顺着她的皮肤,流进她的衣领里,染红他的手。
“……这是……什么?”卫诺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都不是。”商九言大步走过来,发泄怒气般用力拍开他的手,“胆大妄为的非人,裴霜怎么教导你的。”
裴玦站直身体,将领口拢紧:“不怪他,他没受过小姨教导,不知道缘由也在情理当中。”
商九言气得不行,连忙低头查看她的脖子:“痛不痛?”
裴玦摇摇头:“没事。”
“裴玦,过了九环道,就有一个出口,我可以试着把他送出去……或者让他就留在鱼城,跟着冉斯。”
裴玦也没反对,她抱着双手,手指搭在手肘处轻点几下,目光投向卫诺:“你怎么想?”
卫诺看着掌心黏腻的血液,还没反应过来。
他脑仁有点痛,却还是木然开口:“裴小姐,我有外伤伤药,处理一下比较好。”
“不用处理。”她伸手抹了下脖子,“一会我用毛巾擦一下就好。”
卫诺双眼灼灼地看着她,有些执着:“伤口不处理,万一发炎了。”
“你没听见她说不用吗?”商九言皱着眉头。
裴玦思量片刻,问道:“你要继续跟着我们吗?”
卫诺心下一颤:“要的。”
她颔首道:“那就别继续问,安静地跟着。”
裴玦和商九言离开的时候,柴火还烧得旺。
卫诺坐在火堆旁,看看自己的掌心,里面藏着干涩的血迹。
他靠近火焰,火苗窜动,灼伤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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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就背着个包,走时却拉了辆车。
卫诺跟着赵措学了几天,倒也会开这人力“三轮”了。
说是三轮其实有六个轮子,开起来也不怎么费劲,前面四个轮子是固定的,后两个可活动的轮子上搭着木板,裴玦偶尔还会睡在上面。
她肚子不太舒服,平躺着要好很多。
和偏僻的砂城不同,九环道虽然交错复杂,路却平坦,显然是可供车过。不时还能看见一旁还开辟出的小屋,里面搁置着稻草,还留有部分食物。
裴玦还遇到赶路的人了。
虽然南边的砂城没什么人去,再往西除了鱼城也有许多去处,九环道中还有岔道,有的岔道一直在去人,他们四个中就息影一个是在壤道中长大的,不禁起了好奇的心思往那边多走一段。
裴玦换了位置坐到卫诺旁边,算是坐在“副驾驶座”上。
卫诺看她一眼,跳下车找了个路边担扁的老人询问。
裴玦也没问他去问了什么,直接就是一句:“怎么样?”
“这条岔道过去就是枳城。”
“啊……涪陵底下么。”裴玦感叹道。
她是真有些辨不了方位,但知道地方了,脑子里一转:“九环道离枳城还没砂城到九环道远呢。”
“你想去?”
息影从后座钻出个头:“小非姐想去就去啊,反正也没什么可急的,急也没用,壤道该关着还是关着,让你们上边的人自个儿急去吧……我也没什么急事呢。”
“也不是我想去,若要出巫山县城,公路可难得爬……每一次都是坐船到涪陵。枳城的位置在壤道中原本并不特殊,但地上也影响了地下,我小姨从前总在我跟前提起。谁谁谁在枳城做了生意,哪家大姨在枳城定居了……之类的。这地方对老家还挺重要的。我觉得我妈肯定也来过。”
商九言有点没好气:“这车里不就是你的一言堂?还在这纠结做什么,直接叫这非人开着去不就行了。”
走之前他又找裴玦谈了一次,他可不想这姓卫的再跟着他们了。他总觉得这人不安好心。
裴玦却摆摆手,说她原本一个人也能上路,加个影妹更是便利,但要带上他商九言,只怕是照顾不过来。
拒绝就算了,这人还损他呢。
商九言气得当夜没给她饭吃,却又让姓卫的抓住时机给她做了顿大餐,讨了好。
裴玦也没管他的脾气,蚩尤胃进肚子后,那古怪脑肉似乎安分了些。
裴玦拍拍卫诺的肩膀:“走吧,去枳城。”
拍完肩膀她又颠颠自己的钱袋,下壤一趟不容易,怎么也得找个繁华的地界买点土特产,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