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斯雷厉风行,裴玦刚一睡醒,就被她拉到了居民区。
是她来时看见的那些白墙青瓦的房子,有些像电视里的江南,门前小水沟淌着水,裴玦这才觉出,鱼城的地面是微微倾斜的,城主府在最高处,城门在最低处,只是不明显。
冉斯的手下赵措领着他们一行人走到一处小院子里,开了门就去院门口站着了。
这户人屋子的结构很简单,进门就是客厅,左侧是厨房和餐厅,右侧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三间房间,两层楼各有一个卫生间。人员构成也简单,一对夫妻,一个女儿,一个外婆,四口之家。
“人已经被我手下的人送到各自房间里去了。”冉斯领着他们上二楼。
第一个房间是老人的房间,老人像是在睡觉,裴玦试着掐她人中,但没反应。房间里陈设不多,裴玦仔细看了眼老人的水壶,里面就是最普通的白开水。
夫妇二人的房间情况差不多,最后一间屋子装扮得很温馨,一看就是给孩子准备的。
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左右,躺在一张水蓝色的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她躺在她妈妈的怀里,看起来十分天真活泼。
她的情况更加糟糕,裴玦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她偶尔会没有规律地抽搐几下,唇部和面部都泛着青紫色。
“像是中毒了。”裴玦皱着眉,“你们这里没有医生?”
“医生也昏迷了。”
裴玦“哦”了一声,是她没想过来。她又问:“怎么你没事?”
“不清楚。不仅是我,城主府里的人几乎都没事儿。”
都没事?
裴玦继续观察小女孩儿的房间,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息影的声音。
“小非姐!”
裴玦走到窗前,就见息影在院子里朝她挥手:“你还在忙吗?”
“怎么了?”
“你有空下来看看!”
屋子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裴玦一手撑在窗框,从二楼窗口直接跳出去。
息影一愣,伸出双手想要接她,又感觉自己这样更危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好一楼有一丛灌木,裴玦摔到里头,拍拍身上的枝叶从走出来。
“发现什么了?”
息影倒退几步:“小非姐,你看这灌丛外面的水沟。”
鱼城水汽氤氲,经常下雨,是以居民区各家各户都挖有排水沟,地势有高低差,即使城区封闭也不怎么内涝。
裴玦走过去蹲下,息影把手伸下去:“你看这个拐角石的底下。”
裴玦仔细一瞧:“有沉积物。”
息影手上沾一点,湿漉漉的,她收回手递到裴玦眼前:“淡黄色的粉状物,不知道是什么。”
冉斯站在二楼窗口,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居民楼中间的空地。
她小时候爱在这里踢足球,不是地上那种足球,更像蹴鞠。空地中间立两根长桩,中间挂一块木板,木板中间掏个洞,称作“风流眼”,球从这风流眼中穿过则记作一分。
这小女孩儿的桌下也放着一颗竹球,不知道她闲暇时分,是否也会去空地上和朋友一道玩耍?
她看得有些入迷,连身后进来个人都不知道。
卫诺越过她身边,半个身体探出窗户,把裴玦拉了上来。
“冉城主。可否让你的手下帮我个忙。”
“你说就是。”冉斯点点头。
“收集一下城里的植物,尤其是开花的,一朵就行,此外,城主府附近的植物要格外留意,最好戴上口罩和手套。”
“裴小姐这是有线索了?”看来这人比自己预料中管用些,冉斯语气也软下来。
裴玦摇摇头:“只是一个猜想,等事做完再说。”
--
裴玦这话说得容易,实际上要找到所有植物的样本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尽管她后来告诉冉斯,只找开花的植物即刻,但一则壤道中本就以草本植物为主,现在可是花季,二则城主府人手并不多。
又过了两天,裴玦连冉斯人都看不到了。
壤道下不能用电话就是这么不方便,裴玦闲逛时找到了当地钱庄,翻出册子找自己的名字,还真让她找到了。
钱庄大开,却没有人。裴玦只好自己去库里寻。
她妈妈在这里留了什么?
裴玦大开署名“裴玦“的箱子,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一张纸,是她留下的信?
裴玦拿着这张纸到亮处——上面只有一个字。
“鲧”。
鲧,指的是上古时期有崇部落的首领,传是禹父,息壤就是他从黄帝那里偷来的,他用息壤的目的与禹相同,皆是为了治水,只是他大业未成就被黄帝命祝融斩杀。
不过老家的人并不这么觉得。
鲧系鱼旁,鱼代女阴,鲧死生禹,老家的典籍里这个特指的鲧是女性,而且鲧还指族名。也就是说鲧系一氏族,有男有女,拜女阴。
不过大都是神话传说,再解读也和当下裴玦要做的事无关。裴玦觉得她妈给她留个“鲧”字估计是想让她将鱼城人与鲧联系起来,既然是壤道中人,与过去的氏族有关也不稀奇,她还是神女后代呢,但裴雨的意图是什么?
裴玦坐在钱庄的凳子上,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裴小姐,吃饭了。”
裴玦表情莫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卫诺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刚才看到你往这个方向来,我问赵措钱庄是不是在这个方向,他说是,我就想你是不是来钱庄拿东西了。”
“还挺聪明。”裴玦把那张纸递给他,“说说你的想法。”
卫诺看了会,摇摇头。
裴玦看着他,忽然一怔。
“富贵玉。”
“怎么了?”
“新的来了,旧的就死了。那王富强既然生了,王述白怎么可能还活着?”
卫诺迷茫一会,才想起来去年那件事。
“我之前以为,王述芳从富贵玉出来、她父亲王述白进去,王述白吞掉王述芳的丈夫王福强,又生出来一个新株王福强,植物长新株,旧株应该死了才对——不,不是我以为,是王述芳想让我这么以为,多出来一颗脑肉,被我最后处理的那一颗,那不是王述白。”裴玦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当时那一堆人。
裴玦就着这张纸,写下abc三个代称,分别代指王述芳、王述白和王福强。
卫诺忽然问:“怎么三个人?”
“王茂和老家没关系……”
卫诺打断她:“我不是说王茂,我是说,富贵玉本身呢?”
裴玦沉默片刻,问他:“我对人的身体不太了解,脑震荡是不是没那么容易死人?”
“抱歉,裴小姐,我也不清楚。”
“先假设除了故事里那些人,没有其他人吧。”裴玦添上一个d,又在旁边画一个大圈儿。
“a是富贵玉,b是王述芳,c是王述白,d是王福强。a出来,b进去,c进去,b出来,d进去,c死亡。跟在王茂身边的肯定是d,也就是王福强,也就是说王福强后来也出来了,不过被我吞了……”裴玦脸色不太好,“也就是说最后留着的只有富贵玉和王述芳。而我只能确认,当时最后那颗脑肉,不是植物脑肉。”
腥得冲人,她回巫山都没怎么吃好饭。
“我当时虽然听得不真,但也记得她说她一个人用两个身体,我想‘王述芳’和‘王福强’过去几年肯定同时出现过吧,她应该撒谎了。”
裴玦闭着眼:“如果富贵玉没有在其他细节上撒谎,那最后一颗脑肉肯定就是王述芳……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富贵玉,它和王述芳合作了几年,为什么那个时候突然要把她杀了。”
她睁开眼,语气里有点抱怨:“你当时怎么不和我多说说这事。”
卫诺没忍住:“裴小姐,我在屋外面候着,门再打开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是吗?”裴玦手指在纸上蹦跶,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由鲧想到富贵玉这事实属凑巧,我妈不可能预见到王述芳的事,她给我留个鲧字肯定有其他原因。”
卫诺顺着她的话应和,二人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商九言和息影正等在门口。
商九言看见二人走得挺近,扯扯嘴问息影:“这人怎么回事?”
“别问我,我以为你知道得更多一点。”息影白他一眼,走上去:“小非姐,我们给你做了素鸡!”
我们?商九言马着脸,那明明是他一个人做的,息影就帮忙择了个葱。
裴玦吃饭吃得快,她问桌上其他人有没有人看见冉斯。
“我听赵措说,她好像这几天都在居民区。”
裴玦沉默片刻:“这个冉斯似乎很关心这些居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挺看不惯我。”
若是在地上“领导”见“下属”定然是要聚一餐说说话的,商九言也没想到裴玦竟然不知道这事儿。
“因为你妈吧。这个冉斯好像和裴阿姨认识。我被送到鱼城的时候,她问我认不认识裴玦和裴钰,我说认识,她才没什么戒心地把我留下来了。至于裴阿姨和她认识,那事赵措这人八卦说给我听的……你别说他这人还挺有趣,做事的时候几乎跟个哑巴似的。”
“那你俩还真是臭味相投。”息影冷不防来一句。
“哎,怎么说话的呢小影妹。”
吵着吵着二人就笑出声,裴玦也笑了,心情好,连原本有点闹腾的肚子也舒坦不少。
她这肚子一直不太舒服,因此这几天,都不怎么喜欢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