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城踢球的规则不是从地上传下来的,而在一直在壤道中流转的规矩。
进一球记一分,并不分队,最后分最高的个人得赏。有言黄帝擒蚩尤后,“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壤道里留下了很多久远的痕迹,早已离开壤道的裴家女是理解不了的。
土壤里埋藏着过去,地上日新月异,地下却不是。
冉斯站在空地上,弱风从她身后吹过,她转过身得时候,面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城主在这里作什么?”
“不过看看风景,裴小姐怎么有闲心来此?”
裴玦看着她:“我没有冉城主有兴致,来找你是有事想问。”
“你说。”
“鱼城对外封闭,冉城主没有上过地,是不是?”
“是又如何?”
她既然这样说了,裴玦开门见山:“你在壤道里认识的裴雨?”
冉斯沉默片刻,豹子一样的眼睛微闪:“你要问什么?”
裴玦又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冉斯:“几十年前的事了。”
裴玦吸一口气:“具体是哪一年?”
冉斯记忆犹新:“一九八零,九环道,她在那里迷了路。”
“她……看起来身体如何?”
“还能怎样?那时候她可事儿了,有的是精神折腾人。”冉斯陷入回忆,百感交集:“她又要行事,又让我们不要别对外声张。管这管那,商昭说她像只忙碌的蜜蜂,天天嗡嗡嗡的。”
“商昭?商家家主?”
“大概吧。他们离开壤道后,我也就没怎么打听外面的事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九八年,那一年洪水过境,壤道内部也有坍塌,我印象很深。”
裴玦指甲抵着掌心:“冉斯城主就不好奇,她是怎么有的我这个女儿吗?”裴玦指着自己:“我是九零年出生的,依照你所说,九零年的时候,裴雨还在壤道里。”
冉斯大笑几声,像是听见了个笑话:“壤道里又不是不能生孩子,我虽然从前没见过你。裴雨可是告诉过我,她生了两个小孩儿,大的叫裴玦,小的叫裴钰,许是什么时候把了你俩送出去了。”
“生孩子……不得两个人么?”裴玦总觉得自己有些紧张。
冉斯摸着权杖的顶端:“你这小孩怎么傻愣愣的,难不成她没告诉你你爸是谁?”
裴玦抿着唇:“没有。”
冉斯说得坦然:“商昭嘛,我看他不惯,裴雨却觉得无所谓,反正裴家女死都是在大山里,正好凑一个老家的人也挺好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的。”
冉斯转过头,注视着她:“你和你妈妈……可真像。”她指着这片空地,突兀改了话题:“这里从前是个球场,鱼城城主就是从这里选出来的。”
“怎么选?”
“踢球,球却不是球,是人的脑肉,将数人的脑肉揉作一个血淋淋的肉团,即为球。谁进的球多谁就赢。一则考验人的心性是否坚韧,二则查探这人是否足够狠戾,三则,虽然是各自为营,若你和其他竞争者关系不够好,或者说没有足够的能力压制他们,是进不了球的——他们比你差,经常抱团取暖,在场上会联手对付你,彼此之间什么阴招都有。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冉斯露出个温柔的笑,在她这张凶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又十分融洽。
“我小时候是很喜欢踢球的。在空地上奔跑的时候,就像是在捕猎一样快活。”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踢过球。
“当时裴雨知道球是刚新鲜从人身上割下来的,告诉我她不觉得那是件正常的事,没过多久就走了。”冉斯舔舔唇,“她理解不了我,你也一样。”
“……我没她那么善良。”裴玦低着头,小声道。
冉斯听见她的话,右手转开权杖顶,从里面取出一把鱼形钥匙:“裴小姐,既然如此,我这还有一物要给你看,说不定可以助你快点解开我鱼城子民昏睡之谜,你可敢随我来?”
“有什么不敢的。”裴玦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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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主府后门出来,右边靠墙处的花坛下有一处地道,并不隐秘的地道,门上甚至还刻有一条大鱼的图腾。
冉斯先是蹲下身体用钥匙开门,再将权杖的底部戳进大鱼的眼睛里,完整这一套动作,门才缓缓滑开。
顺着楼梯往下不过十米就是平道,中间挖通,两侧并未打磨,露出土壤最朴实的样子。
眼前是一扇门,冉斯将那钥匙倒一头,用鱼尾插/进去。
门往里打开,冉斯侧身道:“请。”
裴玦把刀片悄然滑进掌心,谨慎地走进去。
她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只看见两侧布置得有发光的萤石,她先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
裴玦花了几秒适应黑暗,她感受着呼吸的来源,眼前骤然出现一面凹凸不平的土墙。
不,不是土墙。
她伸手触碰,这面墙摸起来十分黏腻,像在摸粘稠的胶水,它贴在她的掌心,上下起伏着,也粗重地呼吸着。
裴玦收回手,背到身后,往后退几步。
眼睛已经彻底适应了黑暗,她终于看见它的模样。
却也不是全貌。
它整个身体应该是在息土里,这面墙只是它露出来的一部分。
——将数人的脑肉揉作一个血淋淋的肉团。
又见它的底部露出一些根系,像是扎根在土里的植物。
裴玦的声音异常冷:“这是什么?”
冉斯走过来:“裴小姐读过十大经吗?没读过也不要紧——黄帝擒蚩尤后,‘充其胃以为鞠’。这就是蚩尤胃。鲧系黄帝后代,这东西就落在我们手里。鱼城闭塞,当年修建壤道后,动植物和空气都进不来,鱼城祖先便想到这玩意儿——毕竟是神的身体,可是过去数万年,它实在太饿了。若要它起点作用,只能将新鲜的脑肉喂养给它。也就是说要做鱼城城主,自然要有牺牲一部分人维持鱼城运转的觉悟。”
裴玦双手抱胸,低着头:“和那些昏迷的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但我此前没有告诉你,不是所有昏迷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有的已经死了。他们的脑肉被我趁新鲜喂给蚩尤胃,尸体被放在这旁边的耳室……裴小姐一会可以去看看。”
“我想叫我的朋友一起。”
冉斯思量片刻:“我会把这边的门关上,希望裴小姐不要告诉他们这间屋里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我愿意把鱼城的秘密告诉你,不过是希望你能快点解决居民昏迷一事。”
裴玦沉默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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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九言鼻子有点痒,他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这会正偷偷在屋里挠背,不知道为什么洗澡水痒得不行,在外人面前自然要注意形象,但在房间里他就没什么顾忌了。
他和卫诺一个房间,不知道那个崽子跑哪去了,他也懒得管。
他趴在床上悠哉悠哉地挠背,突然背上猛地被人一锤,锤得他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去见阎王爷。
背可乱锤不得,会死人的。
商九言一股气儿冒上来也顾不得痛,回手就是一巴掌,却堪堪停在离她脸几公分的位置。
“怎……怎么了。”他气儿焉了。
裴玦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下一刻就要消失。
“商九言。”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他看出来她不想他接近,心里有点发怵。
裴玦说得直接:“你这个混帐东西。”
“我怎么了我。”商九言有些不满。
“一九九九的冬天,你告诉我你是因为我救了你,才来我家做饭的。”
商九言双眼瞪得老大:“那还能有假!裴阿姨不见了,裴钰又被接走了,我是要多照顾照顾你啊。”
“那时候商昭回来了。我早该想到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你原先那么浑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说要来帮我,脾气也变好了。”
商九言忽然说不出话,他仔细琢磨她的眼神,好一会才认命:“你……你知道啦。”
裴玦气得不行,继续给了他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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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吃肉?”
息影躺在椅子里,说:“是啊。小非姐老讨厌吃肉了……也不是不吃吧。可能是她小时候吃多了被恶心到了,你也知道他们裴家奇奇怪怪的。”
一定是因为吞脑肉。
卫诺又问:“那像那个商九言一样,做素鸡呢?”
“你倒不如多学做点其他菜,小非姐喜欢吃番茄和黄瓜,记着千万千万别在炒番茄里放鸡蛋,其实肉也还好吧,只要不是刚吞了其他肉她都能吃……我还记得她十三岁时写过来的信,说她去别人家做客,人家非要让她尝尝辣猪蹄,她硬着头皮吃了,她可不喜欢浪费呢。结果回家吐得不行,还脱水了。”
息影对她写的那些信如数家珍,她很珍惜这个地上世界的“笔友”,除了二人结成的友谊之外,小非姐为她描述的地上世界也令她感到新奇。
尽管息影知道,小非姐的世界也并不广阔。
卫诺听到这里,抿着唇有点不开心。
卫诺继续在厨房操持着,他动作搞得快,这时已经有些耽搁饭点了。
做完饭他身上一大股烟味,呛得慌。卫诺想着还是回房间换件衣服比较好。
他停在了窗外。
屋里,商九言低头讨好的样子,有些像他自己。
却是不一样的。
裴玦对商九言的态度,和对他不一样,她不会对卫诺发脾气。
发完脾气后,她对着商九言露出一个轻松释然的表情。
卫诺眨眨眼,窗户也映射出他自己的一点影子,和她的身影看起来像是靠在一起。
他对着窗户提起嘴角,虽然很丑,他还是保持这样的弧度推开门。
“裴小姐,午饭好了,快来吃吧。”
裴玦移开在商九言身上的视线,转头对他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