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过去

刚入鱼城,头上是一块牌匾。

青绿色的牌匾,两侧各刻有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鱼。

裴玦或许记得那些泛黄的记载,记得那些阁楼里陈旧的相片,但那毕竟只是冰冷的文字,和不会说话的场景。

她有些看入了迷。

鱼城在下雨。

不是砂城那样的风沙,是真的雨水。

细密地下着,与浓雾交杂在一起,半空中飘荡着一团团潮湿的水汽,飘荡在白墙青瓦的矮楼中。矮楼与灌丛相错,绿意盎然,颇感清新。

沁人的气息消去一半的疲倦,裴玦心旷神怡,冉斯却略显焦虑。

坐在一边的卫诺好奇地把手伸出去接雨:“壤道中也会下雨么?”

“鱼城就如衔尾鱼一样,自给自足,不受外部影响。”裴玦心情好,多说了几句:“闻说地上武隆有一溶洞,内部有自成一体的天气系统,我早想去看看……没想到如今竟然在壤道里瞧见了。”

冉斯忽然开口:“裴玦,我在城主府中等你。”

三轮停下,她先一步下车,那权杖打在地上发出“哒哒”声,身影逐渐溶于雾中。

裴玦在包里找出一把伞撑开,他们三个就她一个人带了伞,她先一步下车,一只脚刚踩到地上,忽然一愣。

卫诺就坐在侧面,就见她那双眼睛忽然睁大,眸子里流光一闪。

裴玦转过身把伞递给他:“卫诺,你给影妹打下伞。”

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应慢半拍。裴玦直接把伞把塞进他手里,下一瞬,车外探进来一段伞面。

裴玦钻进伞下,双脚切实地踩到地上。

她抬起头:“你怎么在这?”

“一言难尽。”

商九言摇摇头,语气里全是丧气,“数日不见,你下壤肯定艰险,我该是多关怀你几句。但……”

“我们边走边说。”

“你下壤的后一日,壤道不能下人了。”

“怎么说?”

“露出的壤面像被封住的水泥,根本进不去。壤道里的人不怎么上去,老家的人倒是第一时间发现了。”

商九言将他怎么下壤的事简单说了下。

“裴钰也下不来?”

商九言点点头:“是。”

“从下面上去呢?”

“我下壤后被鱼城人发现送到城中,便将此事告知了鱼城城主冉斯,她亲自跑了一趟……但上不去,她被息壤吞进去一会就又吐了出来。”

裴玦听到这,转头看了眼息影和卫诺,这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对付,虽同打一把伞,却各有半个肩膀淋着雨。

她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俩走慢些。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答应你,要将那断手的事儿说清楚。”

“自然是记得。”

“此次下壤也有收获,我能将这事完整地讲给你听了。你在裴钰面前自曝了你其实是商昭儿子,如此我说起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压力,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裴玦咳嗽一声,继续道:“此事完整说来,得从大家长的外婆,我祖姥姥身上说起。”

“民国未启的时候,我祖姥姥留学归来,兴致大发开始整理巫山中的旧籍。她整理来整理去,发觉里面有一大堆她根本看不懂。她觉得那些文字有点像古汉字,但又相差甚多,因她感到这些记载十分重要,便辗转询问,终于听一个人说她在贵州大山里见过,许是苗字。苗字失传,祖姥姥忽然想起她留学时认识的同学斋藤。斋藤是人类学家鸟居*的学生,研究过苗族,也懂汉语,便一封信将他叫过来,想着听听他意见。”

早先发生过许多传教士被杀案,鸟居当年进鄂的时候,在头上戴一辫帽,身着汉装,装作汉人,以期平安。斋藤来老家的路上,也学他的老师一样打扮……他却没想到那时时局变化太快,晚清将亡,他那副打扮被许多人当作旧朝官吏,没能顺利抵达巫山就折在路上。祖姥姥觉得是自个儿把人叫来的,就把他埋在了息壤里,想着说不定他能像裴家人一样……再生。却没想到,息壤将他的身体吐了出来。

祖姥姥又去找了几个她识得的外国人,诓骗他们是为了下洞探险,但皆以失败告终——也就是自那以后,巫山才知道,下壤,不是人人都能下。至少另一片土地上出生的人下不了。话说到这里,也不能让斋藤曝尸荒野,祖姥姥便将他先装进甘木木棺,再埋进壤中,一直到九八年大灾,外加那之前水位上升……想来他就是那个时候,飘到了下游。

至于他当时为何能动,不知这一年以来,你可弄清些脑肉的事了?”

商九言消化得有点慢,好一会才回道:“多少弄清些了。”

“老家地下的息壤里埋着不少脑肉,估计什么时候钻进斋藤的尸体里,跟着他一起飘走了吧。再之后就是你大嘎公看到的事儿了。”

“那脑肉是又回去地里了么?”

裴玦有苦难言:“谁知道呢。”

反正不可能在她肚子里——才怪。

这倒霉事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总之,下壤不是人人都能下,壤道口关了也不算离奇,只是想来这些城主是急坏了吧。”

商九言确实觉得那冉斯看起来很焦急,但不明白为什么。

“既然鱼城自给自足,何必担忧通行问题?”

“商九言。”

“嗯?”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都没多少人发现壤道吗——上面的人总是恐惧着地下,地下代表着死亡与毁灭,人死后才会真正地下壤,除了少部分人类和盗墓者,没有人愿意在黑暗里穿行。人总是喜欢遥望天空,但很少有人爱上壤下。这些生活在壤道里的人,一代一代的生活早已经让他们麻醉,但倘若连出去的唯一的途径都被堵塞,他们会觉得恐慌,会觉得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箱子,无法逃脱。”

商九言一时无言。

“看我做什么?”裴玦停下脚步,眼前这扇门以大红色木柱支撑,镌刻有数条栩栩如生溯游而上的大鱼,应该就是城主府了。

“我在老家的旧书里看到的,不过是记性比较好——你别忘了,我们的祖先也是从壤道里逃出去的。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老家。”

她提醒他。

商九言也停下:“裴玦,我觉得我能带你一起回去。”

“你说能就能?也不嫌自己把牛吹大。”裴玦笑他,笑意没到眼底,“这鱼城许有其他怪事,先进这府中听这鱼城城主冉斯怎么说吧。”

冉斯坐在主厅,她先一步回来,不过是为了快些把衣服换了。

真的豁人。

她换了件大氅,头发往后梳个背头,手里戴上数枚指环,虽然她平时也这么穿,但她今日喷了些发油,指环也多圈了一圈。

冉斯不喜欢被人管着,但这裴家女偏偏生下来就比她金贵,地上破迷信了,壤道里却还是一堆糟粕,呸,什么神女后代。

她啐一口痰,还没吐出去,就听赵措凑过来道:“城主,裴小姐到了。”

冉斯:“……”

她只能又把痰咽回去。

冉斯手持权杖,站起来迎客:“裴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

“确实辛苦。”裴玦坐到椅子上,“我进屋的时候,你这府里的下人把我的同伴叫到后院去了,冉城主有话单独和我说?”

“不用楞个(这么)客气,喊我冉嬢嬢就好了。”冉斯忽然用重庆话来了一句。

裴玦:“其实我们那边的口音和重庆主城这边的不太像,大多数时候别人和我说方言,我都要费点听力才听得明白。”

冉斯干笑两声:“原来如此。”

屋内凝滞一刻,冉斯又道:“裴小姐,你来的时候,觉得这雨如何?”

这雨如何?

“淅淅沥沥,淋一些反而觉得清爽。”

“这么说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了?”

“是。我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裴玦给了肯定的答复。

“裴小姐来的路上,没看到人吧?”

裴玦点点头。

“自从这场雨开始下——城里的人,几乎都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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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刚一进到小院,卫诺就迎了上来。

他运气好,商九言说裴玦怕冷,这会去帮她要棉被了。息影这会在屋子里整理,也就他一个人在外边,刚好撞到裴玦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裴玦兜头就是一句:“你和影妹闹矛盾了?”

卫诺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没有。裴小姐多虑了。”

“影妹脾气很好。有一次我忘了给她回信,她都没生气。上那个大长坡的时候,她也很照顾你。”

言下之意就是觉得是他做了什么。

卫诺别过脸:“她答应过我不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裴玦听他这么说,有些疑惑。

“那个小孩儿。”

裴玦回忆片刻:“你是说,那个被你打了的小孩儿?”

卫诺声音嗡嗡的:“嗯,就是他。”

“他应该已经死了。”裴玦说,“死了,过去的事就不再重要。”

雨水沿着屋檐滴到她额头,流到她的眼睑上,她的双眼眨也不眨。

卫诺忽然一个跨步,一爪子抓住她的手臂:“裴小姐?”

“……什么?”

你不要一副这样的表情。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连面前的人都看不到。

卫诺松开手,笑着说:“你好像有点走神。”

“是吗?”裴玦打个哈欠,“我觉得有点困了……在那路上是委实没睡好。对了,哪个房间是我的?”

卫诺垂下头:“跟我来。”

*:鸟居龙藏

后文斋藤为杜撰

再次强调很多内容为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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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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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