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错了,对不起。”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男孩跪坐在地上,双眼红肿,脸颊上满是泪痕,双手死死拽住女人的裙摆哀求着,“真的不是我拿的,我没有。”
“没有?”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落下,男孩本身就白,巴掌留下的红印被衬得格外显眼。
打扮精致的女人扯过裙摆。男孩哭得没剩多少力气,裙摆轻而易举地脱离掌心。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啊?”女人把卷着大波浪的头发别在耳后,蹲下身捏住男孩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好的不学,就跟你那个死了的爸学是吧?这么爱学,你怎么不学着他也去死呢?”
“死了我就不会有你这个拖油瓶了。”说罢,女人甩开男孩的脸。
鼻涕眼泪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止不住地往下流去,论谁看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而女人却踏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妈!真不是我做的!”
“妈!”
“妈!”
目黑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胸口因为急促的大喘气而上下起伏着。适应了有几秒钟,他咽了咽口水,左手抵在胸口轻轻拍抚了几下。
半晌目黑回过神,环视一圈,发现还是病房的场景。目黑才意识到自己又做噩梦了,明明在喂养小狸之后就没有再做过了,这次却比以往的梦更加真实。
母亲刚过世的那段时间,目黑每晚都睡不踏实,断断续续的童年片段不由分说地侵入睡梦当中。没有任何童年该有的样子,全部都是关于母亲。那个控制欲极强,武断又偏执的母亲。
目黑没亲眼看过父亲,仅仅靠母亲的描述来看,那是一个对感情不忠、没有任何事业心的男人。母亲是南方人,有着姣好的面容和南方女子独特的温婉气质。可惜没怎么读过书,愣是在首都打工时被父亲的长相和谎言欺骗,二十出头就结了婚。
恶人有恶报,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在目黑还没出生时,父亲便出了车祸,还折了一大笔钱给母亲。但是母亲对于父亲的怨恨并没有消失,只是全部都转移到目黑身上。母亲不爱自己吗?答案很难定夺,只是那种爱不够纯粹。
母亲用父亲的赔偿金在首都边缘的老城区,租了店面干起美容行业。只是忙起来就难以顾及目黑。
幼儿园放学很早,等到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全部被父母接回家的时候,目黑总是要在幼儿园留到天黑,等到母亲下班才能顺路接他回家。这种情况持续到小学五六年级,目黑能够自己单独上下学时才结束。
母亲这人还喜欢喝酒,一但有应酬必定喝到烂醉才回家。小小的目黑就知道人醉酒是什么样子的。目黑会贴心的把垃圾桶放在母亲床边以防她会随时吐出来,还会站在板凳上帮母亲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再动作很轻地去掉母亲的鞋袜掖好被子。可是喝醉酒的人嘴巴尤其的毒,非但理所应当的享受着目黑的细心,而且还会时不时蹦出“你爸死得好。”“小兔崽子你知道我为了养你,天天在外边累成什么样子了吗?你给我争气点。”“你怎么一天到晚不让我省心。”……诸如此类的话。
“吱呀——”病房的门被推开。
相多拎了一大包东西走了进来:“目黑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目黑苏醒已经有两天,检查后发现没什么大碍,现在可以吃些流食。
“还不是很饿,你先吃吧。”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四肢有些发软,目黑往后挪了挪,背靠在床头的挡板上。
相多把大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放好:“我顺路买了点卫生纸啥的,你都好久没进食了,还不饿啊?”
“你小子,该不会是还想着工作吧?放心好了,我给Tina说过了,她让你好好修养,别急着复工。”接着相多打开饭盒,往嘴里扒了口饭,边嚼边说,“她还说得空来看看你。”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没必要跑一趟。”
“你管这叫不是大毛病?都命悬一线了大哥?”相多嘴里吃着饭说话黏黏糊糊的,“你不知道你这手术成功概率有多低,你这是福大命大!”说完闷闷得多吃了几口饭。
相多对于疾病一点都不了解,但是ICU病房的严重程度不言而喻。手术结束之后,相多缠着医生询问情况,医生对他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仅凭着记住的零星几个词,上网一搜相多都觉得后怕。
目黑沉默着没有说话,像是不想再听相多的唠叨,又像是起床还没缓过劲,他静静地阖上眼。
休息的时间足够久,虽然还住着院,但是还是好歹恢复了点血色。太阳光照不强,窗帘没有拉完,柔和的日光撒落在直挺的鼻子上往侧边形成一团阴影,因为缺水而显出干纹的嘴巴微微抿着。不愧是通告接到手软的模特,半靠在那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浓密微翘的睫毛忽然动了动,目黑睁开眼问道:“相多,小狸呢?”
“噗——”相多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他快速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拿过水杯就往嘴里灌。
目黑微微蹙眉,眼睛就这么盯着相多。
相多把水杯里的水灌完,顺了顺气才道:“不是跟你说了吗?跟它妈妈在一起啊。”
“嗯……你先别管它了,先把自己养好。在我那你还不放心吗?”
相多故意装着可怜,非常夸张地运用着五官:“还是说,你信不过我?觉得我会虐待它?”
“那还真说不定。”目黑没忍住的翻了个白眼。
“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呜呜呜……”
相多就这样东聊一句,西说一下的,把话题带到别处了。
“相多,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还是堵得慌。”目黑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相多一点都禁不住吓唬,连忙站起来扑到目黑面前:“啊不是吧?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要不要按铃找护士检查一下?”相多想上手,但是又怕会让目黑更加难受,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没什么事,我就想小狸了。”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目黑接着说,“你家不是有装摄像头吗?快打开给我看看我家小狸!”
相多罕见的没有及时回答,只见他退坐回木椅上,拿起手机捣鼓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叹息:“哎,真的是!我家摄像头坏了,你看看坏事都赶一块了!”
“相多你不对劲!”
相多还没来得及以笑脸相迎,嘴角就被这一句话吓得怔住。
相多尴尬地避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眼睛看向一旁:“哪有?”
“说实话!”
“真……没有……”相多勉强回应,尾音甚至有点发颤。
目黑不耐烦地重复着:“说实话!”
“必须得说吗?”相多把视线平移回来,目黑的眼神仿佛要把自己千刀万剐。
知道瞒不住,相多一咬牙一跺脚,指着目黑做出让步道:“反正你迟早要知道的,那先说好,你别生气,也别骂我。”
目黑的直觉告诉他,相多很不对劲。没想到一炸就给相多炸出来了。
“嗯!”目黑轻哼出声。
见目黑答应,相多只好硬着头皮说:“还是不行,你先别急。我去找护士,找医生说明下情况,让他们在旁边守着,他们批准我才会说。”
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目黑瞧见相多着急跑开的身影,在心里默念道。
等待的过程中,闷痛感再一次袭来,胸口的抽动连带着太阳穴的神经,不规律的跳动着。
约莫得有十几分钟,医生护士都来了,人乌泱泱围在床边,围了一圈。
主治医师首先开口:“目黑先生,虽然你现在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是情绪上还是不能有大起伏,希望你可以尽量控制住情绪。如果觉得呼吸困难,请尝试匀速呼吸,也就是吸气三秒钟,屏住片刻,再呼气三秒钟。我们就在这里,有任何异样的反应,你只需举手示意。”
“目黑,医生在旁边,我才能稍微放心点。”在医生说完一大段注意事项后,相多沉默了有一会才缓缓开口,“本来打算等你出院再告诉你,但是你迟早要知道,而且你有知情权。”
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混合着身体的不适袭来!
“小狸它……”
“小狸它死了。”
“轰——”耳鸣声瞬间被点燃。
目黑被轰鸣声惊扰到耳朵,抬起胳膊抱着头,疏通不久的冠状动脉一时间承担不起输送氧气的任务,目黑的呼吸加重,围在一旁的医生立刻上前说道:“目黑先生,请保持冷静,像我这样。吸气——呼气——”医生示范着如何节律呼吸,慢慢的目黑感觉不到心脏和太阳穴的抽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好了,小猫咪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目黑把刚学会吃饭的小狸放在玄关地板上。快步走到屋内,拿了宠物专用湿巾给小狸擦拭。擦完就环抱着小猫参观起来。
“这里是我的卧室,诺,那个小窝就是你的卧室。”说完把小狸的头对准一个蓬松布料制成的小猫窝。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你这么大的小猫可以吃的辅食、骆驼奶啥的,还有这些是你可以玩的小玩具,还有还有这些……以后就请小猫多多指教喽。”小狸好像很开心张牙舞爪的就想挣脱怀抱,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左挠挠右抓抓。最后还不忘回过神对着目黑喵呜,喵呜叫两声表示感谢。
“你是一只狸花猫,我也不会起名字,要不就叫你小狸好不好?”
“小狸?”刚到家的目黑拿着逗猫棒问着小猫。
“喵呜!”
“好的,小狸!你现在是我的小狸了。”说罢,目黑环着小狸的胳膊把它抱起来,笑着在原地旋转了好几圈。
模特是碗青春饭,目黑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他想尽可能早的还完母亲生病时的欠款,于是不留任何喘息的工作、通告占满目黑的生活。平常回到家目黑只会摸黑开灯,机械式地洗漱睡觉,到点起床,相多曾打趣说,目黑是个机器人。
有了小狸之后,伴随着关门声的是“喵呜!”的声响,目黑在玄关换鞋时,小狸总会慢悠悠地走在一旁,直着爪子竖起尾巴,蹭着目黑的腿转着圈。
目黑平淡的赚钱生活,多了点热闹。
“小狸它不知道怎么的,等发现它的时候就没了气息……”相多说这话时的表情多少有点狰狞和无措。
目黑仿佛站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聚光灯直直地打在身上。他在被像是被扒开衣服和血肉只残有骸骨站在灯光中被审视。目黑无处可逃,断断续续的回忆和梦境如猛兽般扑在目黑的肩膀上,支撑不住的目黑跪倒在地,膝盖敲击地面发出嘣嘣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