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吊灯已经是防眩晕的加厚材质,但是太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光亮,眼睛本能的排斥反应还是让目黑下意识地皱起眉。
“嘶!”目黑想要抬手覆盖住双眼,却被牵动身体的肌肉,闷闷地发出声响。
“唉,目黑你醒了?”相多听到动静,赶紧起身,“不舒服吗?我帮你按铃叫护士。”
相多起的动作有些急,木椅摩擦塑胶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
短暂得无法睁眼,听觉就变得敏感起来。摩擦声不重但是还是被目黑听到了。
隐约感觉面前有个身影,光被遮住大半。目黑才试探性地睁开半个眼睛。还没等眼皮完全张开,半弯着身的相多捂着嘴巴不可思议地说:“不是吧,目黑你别吓我啊!我胆小啊,你怎么看起来愣愣的,不会……不会失忆了吧?”
“我!”相多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是谁,你还记得吗?”相多的声音很急,眼神里流露出微微的担忧。
“知道……”一开口,本就低沉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目黑,相多免不了会挨一顿数落。
相多是目黑模特生涯的引路人,大目黑两岁,算是个小前辈。人不坏就是有时候很欠打,用目黑的话来说就是好好的人偏偏长了张嘴。
“你都要吓死我了,都说了别这么拼别这么拼,现在好了吧,拼到医院来了。”相多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钱重要,但是命更重要啊!没有命有钱有什么用?”
大脑还处于加载链接状态,目黑边听聒噪的说话声,边回忆着。
记忆中自己凌晨才下班回家,洗漱完就一头倒在床上,为了睡得久一点,目黑没有预留时间吃早饭,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秒,身体凭借肌肉记忆抢先一步坐起。目黑就像往常一样踏着清晨的阳光出了门,然后就扫了辆共享单车去拍摄点。
很笼统概括的画面,却是目黑每天的日常。
“目黑老师!”
“快叫救护车!”
“醒醒!目黑先生!”
……
醒来前最后的记忆停在各种呼唤的声音当中。拍摄刚开始还没什么异样,虽然没吃早饭,但是胃里空落落的状态,目黑早就习惯。拍到一半,化妆师上前想要帮他补妆。就在这喘口气的间隙,目黑胸口猛地一紧,心脏清楚激烈地跳动着,像是无用地在对抗所感受到的闷痛。从心脏开始,疼痛感沿着神经脉络放射到左肩,再接着是四肢。每一处肌肤都难以幸免。目黑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却一点都钻不进身体,一阵恶心从胃里往上迸发堵在口腔。视线从四周开始涣散,明明睁着眼,却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相多的声音把目黑的思绪拉回,“有在听我说话吗?”
“你这次啊,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几天都是我守着你,我真的怕你出什么差错,你要是有啥意外,我怎么跟阿姨交代啊!”
目黑转头看向相多道:“几天?”
“是啊,你手术完昏迷了四天才醒。”相多顿了顿接着说,“对了,你怎么声音哑成唐老鸭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水,等护士来了我问问,刚刚按过铃,应该快来了。”
相多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大夫和两三个护士走了过来,大夫看向目黑微微点着头说:“目黑先生,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的身体已经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这次突发急性心梗,身体的强烈应激反应导致血压急剧升高,续而引起了脑出血。”大夫拿起夹板翻了翻纸张才接着说:“好在手术顺利,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目黑摇了摇头。
“好的,没问题就行,现在就先在留院观察几天,再做个全身检查。”
“医生,请问目黑可以正常喝水了吗?他从入院加上昏迷都快一个星期了,声音哑得很,但是我不敢擅自喂水。”相多听完医生讲解好目黑的身体现状后才缓缓开口问着。
闻言,医生让目黑尝试吞咽,发现没有任何呛咳反应,才嘱咐到只能喝少量温水。
相多拿着保温杯,小心翼翼地喂目黑喝了口水,盯着目黑咽完,伸手拍了拍目黑的脊背:“你知道吗?我接到Tina的电话,我立马请了假过来,听着Tina的描述就够恐怖的了,结果我人一到医院。医生就说你突发脑溢血,得找亲属签字……”
意识到说错话,相多生硬地转换话题:“那什么……医生直接就安排手术。不过还好手术顺利,你是吉人自有天相!”
Tina是二人签的模特经纪公司的经纪人,专门负责对接品牌方或者摄像团队。目黑跟Tina的聊天框里基本上都是目黑让Tina帮忙多接工作的请求。相多拿这事开过玩笑:有活就干,有钱就赚。目黑你是真的掉钱眼里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不留给自己,别哪天把自己搭进去了。谁都没想到玩笑话一语成谶。
多少是经过温水的浸润,嗓子好受了点,身体上的痛苦有所缓解,目黑像是想到什么问道:“对了相多,小狸呢?”
小狸是目黑养的狸花猫,一开始目黑本来没打算过养宠物。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了,怎么能够有精力再对别的生命负责。
当然这只是一开始。打破这一理念的源头始于相多的一个电话。
“喂!目黑,你还记得我家那只貌美的狸花猫吗?”虽然隔着手机屏幕,但是目黑还是觉得相多的语气跟平常不同。
“记得,怎么了?”无厘头的电话开头,目黑疑惑地回答着。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选一个听?”
“嗻……”目黑不耐烦地说,“有话快说,耽误我赚的钱你赔?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给你打个折,一分钟五千!”
“别别别,真给你掉钱眼里了?”听着目黑故意拖长的数额,相多急忙打断,“好了,说真的,我家小狸花猫怀了!我就迟了几天没带它做绝育,结果不知道被哪家小猫勾搭上怀了!”
“起初我以为最近小猫吃得多所以肚子长肉了,结果上次带它去宠物店洗澡,店员一开口就是让检查是不是揣崽了。”
目黑淡淡地张开嘴唇说:“哦,那恭喜你要当爷爷了!”
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相多故意地装听不见,声情并茂得自顾自地说:“好好的这么一只小可爱被坏崽子给霍霍了,我的小猫啊~”
相多吸溜着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子:“而且小猫一窝得生好几只,这多的小猫怎么办啊?我又不能给扔了,自己养又养不过来。呜呜呜,这么可爱的小猫会有人忍住不养吗?”
“还有话说吗?没话挂了。”目黑拿着手机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到听筒里传来急迫地喊叫。
“哎,别别别。我这不是在说正事吗?目黑你有考虑养只小猫吗?你看它妈妈都如此美丽,那更别提它会有多可爱了!”
目黑把手机拿回耳边:“你问问Tian我的通告,你看看我还有时间吗?挂了,喊我拍摄了。”
这次没等到相多的叫唤,目黑先一步挂断。
后面相多平静的反常,没再提过这件事。目黑总觉得不对劲。结果隔了一个多月,相多好说歹说非要请目黑回家吃饭。目黑躲都没躲掉。一到相多家,相多就使用美猫计。
“目黑,快进来,你看看这是我家小猫生的。没想到真的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美继承这美丽的虎纹,一点别的花色没有沾到。”说罢就抱着刚断奶的小奶猫放到还没来得及换鞋的目黑怀里。
小猫懒洋洋地窝在目黑怀里,伸着爪子胡乱地抓着。目黑的话到嘴边却悉数被咽下。
“我家小猫第一次怀孕,生的小猫本就不多,结果活下来的就这一只。我已经有一只猫了,也实在没空再养一只。而且你一个人住,没感觉到寂寞、孤独、无聊,想有陪伴吗?”
目黑反驳的话还没出,怀里的小猫往胸口蹭。喵~喵呜~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
目黑一个人在首都打拼,前年母亲过世,户口本上就只剩下自己的那一页。目黑没日没夜地工作,其实不仅仅是为了还母亲生前住院的医药费,更多地是想麻痹自己,没有空闲就不会乱想,就不会有时间感受孤独。
目黑盯着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在心里悄悄地想:如果你想我把你带回家,那就动一下。
突然,小狸花猫开心地挠了挠目黑的衣服,仿佛在说:“快带我回家吧!”
就这样省吃俭用的目黑,家里来了一个小祖宗供着。
“你说小狸啊!”相多眯着眼睛笑了笑,右手随便拨拉着头发,“你不记得了吗?你不是要去拍摄,我给接到我家,跟我家小猫一起送去宠物店洗澡修剪毛发了吗?”
“本来打算当天就送去,结果你出了事……”相多挠头发的手转而摸了摸鼻子,“哎呀,现在你就只管好好养伤。你饿吗?我……我先去问问护士你能不能吃饭呢?你先等我哈。”相多几乎是转头就跑,一不小心还被床角绊到,踉跄地走了两步。
目黑靠坐在病床上,换个角度想也是难得睡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