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个身形挺拔的男孩——校服外套搭在肩头，领口两颗扣子敞开，单手拎着书包散漫又桀骜，自带气场，一进门就攫住了大半教室的目光。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痞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身存在感的笃定，混合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锋芒，强烈到不容忽视。
年级第二的陆昭。
高宇航用指尖轻轻扣了扣季屿的桌沿，凑过去压低声音：“诶，是隔壁班的陆昭，你应该认识吧？回回考试都坐你后座。话说这人也忒邪门，浑身上下透着股校霸不好惹的劲儿，打架的传闻没断过，偏偏成绩能死死咬着你，稳居年级第二，简直没天理。”
季屿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笔尖在练习册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垂眸，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情绪，淡声回了句：“不熟。”
他其实对这个“常年霸占第二”的名字有印象——每次大考的红榜前，陆昭的名字永远挨着自己，牢牢钉在年级第二的位置上。但也仅限于此。考试时两人隔得再近，也从未说过一句话。
季屿向来懒得关注除了试卷和竞赛题之外的人和事，更何况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麻烦”气息，连眼神扫过来都带着点桀骜的锐度。
见陆昭迈步走近，高宇航瞬间噤了声，忙不迭缩回自己的座位，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管那些打架的传闻是真是假，单是陆昭身上那股桀骜疏离的气场，就足够让人心里发怵。
陆昭没理睬这边的小动作，长腿一跨，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季屿后面。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屿重新握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练习册上，可后脊总隐隐透着一丝存在感，像有根无形的线，轻轻拽着他的神经。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薄荷味，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偏偏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手边的声响莫名地契合。
季屿的笔尖又顿住了。他不用看也知道，陆昭八成是在刷题——毕竟能死死咬着他成绩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只靠天赋的闲人。
正想着，后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书本滑落的声音。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椅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喂，年级第一，借张草稿纸。”
季屿皱着眉没理，笔尖在练习册上重重划了道痕迹，像是在发泄被打断思路的烦躁。高宇航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赶忙翻自己的草稿本，想递过去打个圆场。
还好这时翟老板拿着点名册进来了。
翟老板，本名翟天，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穿搭却老派得像校门口小卖部里那位五十岁的大叔。
翟天是华附前两年从外省高薪挖来的物理竞赛金牌老师，去年刚接手当班主任，带了一年季屿和高宇航。
虽说翟老板以前带竞赛，但学校常规教材也教得得心应手，他带过的班，物理单科均分基本保持在八十分左右。
偏偏遇上个高宇航，高一整年物理成绩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期末更是创历史新低——28分。好在其他科成绩突出，捞了他一把，不然也不会擦边进A班了。
翟老板把点名册往讲台桌沿上一搁，指尖在封皮上随意敲了敲，清了清嗓子开口：“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啊，我简单说两句。我姓翟，教你们物理，同时也是你们接下来两年的班主任。接下来呢，我希望咱们师生好好相处，一起把成绩往上提一提，共同进步。”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扫到了底下头快埋进桌箱里的高宇航……
“高宇航，把头抬起来！别以为换了个班，你那28分的物理期末卷，就能自己长腿跑了。”
这话一出，班里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低笑。
高宇航的脸唰地红透，从臂弯里抬起头，对着讲台干笑两声：“翟老板，才刚开学就别损我了吧！给孩子留条活路！”
翟天哼笑一声，没再揪着他打趣，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刚才还带着点拘谨的教室，这会儿彻底活络起来。
翟天写完名字，开始强调这个学期的重点。
“大家平时玩归玩，但心里得有杆秤——现在已经是高二了，高中最熬人的一年。这一年，咱们不仅要把高二、高三的新课一股脑赶完，下半学期眨眼就要扎进一轮复习。还有合格考，别觉得对你们特重班的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真掉以轻心栽了跟头，有你们后悔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后排的陆昭身上时顿了顿，又转向埋首刷题的季屿，语气沉了几分：“再者，咱们班这学期竞赛少不了，我也不想给你们压力，但你们得学会给自己规划时间。高二了，总不能还让老师追在屁股后面催着学吧？”
他抬手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能进特重班，没人是傻子。我相信你们的实力，但实力要兑现在分数上，兑现在考场上，才叫真本事。”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点若有所思的凝重。
“好了，一个个的，别沉思了。”翟天收起严肃的神色，语气轻松了些，“等会儿来几个男生，跟我去图书馆搬新书，其他人先在教室自习，纪律自己管好。”
这话刚落，教室里瞬间有了点小动作，有人偷偷伸了个懒腰，有人低头继续刷题，还有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高宇航立刻举手：“翟老板，我去！”
翟天瞥他一眼，嘴角扯出点笑：“行，算你一个。还有谁？”
后排的陆昭慢悠悠地站起身，他没说话，只是冲翟天抬了抬下巴，那副散漫的样子，总给人不靠谱的感觉。
翟天看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点了点头，又扫了眼教室：“再找两个，凑够四个就行。”
季屿始终没抬头，将一道物理题的最后一步解完，墨蓝色的笔迹工整又利落。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搬书的去了图书馆，其他人在教室却并不安分。
窗外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犯困，几个男生早就按捺不住，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刷着什么。
“季屿，打球去吗？”
之前一个班的男生从后排探出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后门那儿已经站了好几个身影，校服下摆被风掀得微微晃，其中一个抱着篮球。
季屿抬头看了眼，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不去。”
那男生也不意外，早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撇撇嘴嘟囔了句“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就勾着旁边人的肩膀，闹哄哄地出了教室。
走廊叽叽喳喳，还有人在不断走动。
季屿倒不受影响，依旧埋首在题海里。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握着笔的指尖才极轻地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