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

夏末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柏油路被晒化的黏腻气息,梧桐叶蜷着焦黄的边,在烈日下蔫成一团,蝉鸣铺天盖地,嘈杂得像是要把教学楼的屋顶掀翻。

华附校门口的红幅被晒得褪了大半颜色,歪歪斜斜地印着“欢迎新老同学返校”。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三三两两挤在树荫下,鼓囊囊的书包坠着肩头,有人嘴里叼着融化的冰棍,甜腻气息混着汗水的咸涩,顺着额角往下淌,在校服领口洇出深色的印子。

季屿单肩背着包走在人群里,白衬衫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衣角熨得没有半分褶皱。他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避开打闹的人群,冷白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近乎剔透的光泽——本就不爱出门的人,一个暑假宅在家,肤色养得更显清冷。

“季屿!”

身后的少年迈开步子,赶上来,一把揽上季屿肩膀,力道带着少年人的莽撞。

“季哥!分班名单贴公告栏了!咱俩还在A班!我靠,我这擦线进特重班的,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啊!

季屿垂眸瞥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眉峰轻蹙,却没拨开,只是脚步没停,声音淡得像风:“知道了。”

高二分科重编班级,华附作为省重点,理科班占了全年级二十个班的十五席,而A班是尖子中的尖子,聚集的都是竞赛苗子和年级前列。季屿从不在意分班结果——以他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成绩,A班本就是他的既定位置。

高宇航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絮絮叨叨地拍着季屿的胳膊:“听说班主任还是翟老板?考完二十分的物理我是真不想再见他了。还有还有,听说高一新生居然敢跟高三学长抢食堂抢打起来了,胆子也太肥了……”

季屿只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身形清隽挺拔,却自带一种疏离感。

“高宇航!你给我站住!”

一声厉呵陡然刺破蝉鸣,章雍腆着啤酒肚站在教学楼门口,双手叉腰,小眼睛瞪得溜圆。这位华附历届公认的“魔王”教导主任,开学日必守在门口“抓典型”,小到衣角不整,大到早恋逃课,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的手指直直指向高宇航,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扣子不扣好敞着给谁看?像什么样子!”

高宇航浑身一僵,搭在季屿肩上的手跟触电似的弹开,手指慌忙去揪敞开的校服领口,指尖都在发颤:“章主任!我错了错了!这就扣好,马上扣得严严实实的!”

他急得额角冒汗,纽扣蹭得脖子发红,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季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避开高宇航蹭过来的胳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夏末的风还轻,刚触到眼尾就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抬眼看向章雍,声音清冽干净,没有一丝波澜:“章主任好。”

章雍的目光落在季屿身上时,那股子凌厉的劲儿瞬间卸了大半,连眉头都舒展了些,语气缓和得像换了个人:“嗯,季屿还是这么守规矩。”话音刚落,他又猛地转头,手指点着高宇航的胸口,眉头拧成疙瘩,“你看看你!跟季屿站一块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开学第一天就邋里邋遢,德育分不想要了?”

高宇航脖子一缩,扣扣子的手更快了,嘴里喏喏连声:“不敢不敢,主任我下次绝对改!”

章雍冷哼一声,又剜了他两眼,才腆着啤酒肚转身,小碎步迈向另一个没戴校牌的学生,声音依旧洪亮:“那个同学!校牌呢?给我站住!”

等教导主任走远,高宇航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夸张地拍着胸脯:“老章这眼神也太吓人了,差点把我魂儿吓飞。”

季屿没接话,抬脚往教学楼里走。冷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露出手腕上细瘦的骨头。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寸,又迅速垂落,依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刚才那阵裹挟着热浪的风,都特意绕开了他。

高宇航也不在意季屿有没有听他说话,快步跟上来,嘴里还在碎碎念。反正这人的“冷”在华附是出了名的。高一刚开学,季屿就凭着一张帅脸迷倒了三个年级的女生,可直到现在,没一个人敢主动上前搭讪——实在太冷了。

季屿确实算得上这所省重点的“传奇”成绩好就算了,家世也不错,长相更不用说——冷感骨相,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锐度,嘴唇常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极少有多余的表情。就算是高宇航这样关系算得上不错的朋友,也没见过他真正笑过几次,最多就是刚才那样,一闪而逝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爬,一楼到五楼,高宇航的唠叨就没停过,季屿始终没应声,只是偶尔在高宇航抱怨得太离谱时,微微偏头,丢出一个“嗯”或“哦”,算是回应。

华附的领导不知怎的,偏要把ABCD四个重点班全安排在顶楼,美其名曰“远离楼下喧嚣,专心治学”。可对于每天要爬至少四趟五楼的高中生来说,这简直是“酷刑”——尤其是刚开学,还没从暑假的闲散中缓过来,爬一趟就气喘吁吁,更别提中午抢饭了。

“腿都快软了,”高宇航扶着楼梯扶手,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再这么爬下去,不用等高考,我先把半条命交代在楼梯上了……”

季屿没回头,脚步没缓,只是声音淡淡地飘下来:“快点,要打预备铃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依旧挺拔得像棵孤松,疏离又倔强。

等高宇航扶着门框喘得直不起腰,半条命快吊不住时,才看见季屿早已在靠窗的位置坐定。

那是整个教室最清净的角落,窗沿刚好漏进一缕穿堂风,拂过被晒得发烫的窗台。季屿将自己的书包随手放在右手边的邻座桌角——华附历来是单人单桌,这无声的占座,算是他难得的“体恤”。

高宇航瘫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像风箱,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洇湿了一小块校服布料。他抹了把脸,喘着粗气吐槽:“季哥,你这体力也太离谱了……爬五楼跟走平路似的,你确定你宅了一个暑假?”

季屿没接话,指尖已经翻开了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题干上,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只是在高宇航抱怨的间隙,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对方湿透的领口,声音依旧冷淡:“桌上有纸巾。”

高宇航一愣,才发现季屿刚刚放包的地方孩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他咧嘴一笑,也不跟他客气,撕开封口就往脸上猛擦:“还是季哥你够意思。”

季屿没应声,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穿堂风卷着热浪掠过他的发梢,那张冷感十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可放在桌下的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算是默认了这句算不上夸奖的话。

虽说重分班,但毕竟是特重,班里同学大多是历次统一考试榜单上的老面孔——要么是常年霸占前列的熟人名,要么是考场里隔几排就能瞥见的身影,或多或少都照过面,倒也没有太多生分的局促。

季屿目光还紧锁在竞赛题集上,周遭的喧嚣成了背景音。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却骤然静了下来,翻书声、低语声都淡了几分,他才漫不经心地掀了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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