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风，将商业街的喧嚣渐渐抛在身后。艺诚走在外侧，身姿挺拔，素色衬衫在夜色里晕开一层温和的轮廓，许北则垂着头，跟在半步之后，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捉住的孩子。
那会儿打架时的狠劲与戾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措。他不敢去看身边人的侧脸，只能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两道影子，一步一步，踩得格外沉重。艺诚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要求他解释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这份沉默，却比任何批评都更让许北心慌。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走到南江中学宿舍楼下。
老式宿舍楼的灯光昏黄，宿管苏大爷正坐在门口摆弄着茶杯，看见艺诚带着一身狼狈的许北走来，立刻抬了抬眼，目光在许北皱巴巴的校服、泛红的指节上扫了一圈，眼底明显带着疑虑和一丝不亦察觉的担忧。
艺诚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和却笃定：“苏大爷，这么晚还麻烦您。这孩子是我高二(7)班上的许北，晚上留在教室跟我讨论题目，一时忘了时间，耽误门禁了。”
苏大爷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相信。必竟哪个学生讨论题目会讨论得一身尘土，指节泛红，连校服都皱得不成样子？可艺诚是学校里刚来不久就出了名负责的班主任，说话向来靠谱。而许北这孩子，怎么着也算是他看大的，虽然他迟疑了片刻，但终究还是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拉开了登记本，推到两人面前：“既然是艺老师带回来的，那就登记一下吧，下次注意点时间。”
“好，麻烦您了。”艺诚微微颔首。
许北沉默地拿起笔，指尖依旧有些发颤。他垂着眼，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锋利凌厉，却少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写完，他把笔一放，没抬头，也没说话，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许北。”
艺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年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艺诚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明天，我等你把事情说清楚。”
许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一步步走上楼梯，将那道温和又带着些许失望的目光，彻底甩在了身后。
回到寝室后，他关门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住的是单人寝。
学校极少给学生安排单人宿舍，许北是特例，虽说可能不止他一个也这样。但他习惯独来独往，受不了宿舍里的热闹与拥挤，索性申请了这间靠角落的房间。没有室友，没有喧嚣，只有他一个人，本应是最自在、最放松的地方，可此刻，却安静得让他有些窒息。
他走向床边，就这么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明明浑身疲惫，指节还在隐隐作痛，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艺诚刚才的话——
“你成绩那么好，脑子清楚，路子也很亮，前途明明一片光明。”
“你可是我们南江的骄傲之一。”
“为什么就非要把时间，都耗在这些只有混混才会做的事情上？”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他天不怕地不怕，打架不皱眉，逃课不心虚，对谁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张扬冷漠的外壳之下，藏着多少自卑、孤独与不安。他用叛逆伪装自己，用打架证明存在感，用无所谓抵挡所有靠近，只是因为，他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值得被人期待，值得被人温柔以待。
艺诚是第一个。
第一个看穿他所有伪装，没有嫌弃，没有放弃，反而认认真真告诉他，他前途光明，他是骄傲。
也正是这份温柔，让他彻底溃不成军。
许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一阵发酸。他不喜欢哭，刚才在路灯下掉的眼泪，全是因为他那令人厌烦的泪失禁体质。可此刻，一闭上眼，就是艺诚沉沉的目光，温和又失望，像一道温烫的光，照得他无处藏身。
他想到件事，猛地坐起身，摸出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手指有些慌乱地在通讯录里翻找，最终停在一个备注上——肆瑶。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走读生，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所有样子的人。
电话拨过去，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肆瑶略带困倦的声音传来：“喂？北啊？这大半夜的，我都快睡着了，你搞什么？刚打完架？”
肆瑶太了解他了，一听这沉默的呼吸，就大概猜到了几分。
许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
“肆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你说实话……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的肆瑶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认识许北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嚣张又无所谓，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从来没有这样过——声音低沉，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和脆弱，像一只刚被风雨打湿了翅膀的小兽，收起了所有尖刺，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许北盯着漆黑的窗外，初秋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把他从此刻的崩溃与自我怀疑里，拉出来的答案。
单人寝里安静得只剩下手机里微弱的电流声，和他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
肆瑶沉默片刻，语气少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多了几分认真：“你就是嘴硬心软，看着混不吝，其实比谁都重情义。你不是坏，是没人真的懂你，才用张扬把自己裹起来。在我这儿，你从来都不是混混，你是许北，是我最好的兄弟。明白吗？”
许北呆愣住了，泪水跟不要钱似的滚滚流淌在脸颊上，砸在衣服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
情人节快乐[加油]
我会尽力争取一下每篇都有一千三百字以上的[躺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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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