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消失的那刻,所有争吵都失去了意义。方才那些义愤填膺的人不知该冲谁发火,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晏清尘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阴沉转变为铁青,沉默许久,才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回宗!”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强烈的怒气,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再多说什么,陆续散去。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片刻间便空了大半。
看着离开的众人,云鸢犹豫了一瞬,还是朝着屋里的三人走去。
“雪瑶…”云鸢轻声唤一句,想说点安慰的话,相识多年,她太了解陆雪瑶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可此刻,她站在那扇空窗前,连背影都显得那样孤寂。
陆雪瑶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目光落在了枕边。
那里,有一根玉簪。
她醒来时门外已经闹起来了,只好匆匆披衣出去查看,竟没发现枕边多了件东西。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簪子,将它握在掌心,陆雪瑶轻轻抚过簪头那朵含苞待放的雪莲,花瓣小小的,一瓣挨着一瓣,像极了少年那颗不敢打开的心。
巨大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沉香,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两侧的紫檀木椅上,各宗门的代表或坐或立,目光各异。
陆雪瑶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晏清尘坐在主位上,手指扣着桌面,一下,两下,声音在寂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晏清尘才开了口:“先前在院中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
“你当真要带她回来?”
迎着晏清尘审视的目光,陆雪瑶没有任何退让道:“是。”
殿中瞬间一阵骚动,晏清尘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斜睨着眼瞧她:“你可知她如今是什么身份?”
“知道。”
“知道?”听到这个回答,晏清尘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寸:“呵,知道…那你还在这儿执迷不悟做什么?你一心为她,你那乖徒却跑了,她可领过你的情?”
这话说得刻薄,刻薄得不像一个掌门该说的话。
陆雪瑶眼底的忧思被轻眨的眼睫掩盖,但很快收起了情绪,昂起脸时只剩平静,望着晏清尘反问道:“她是跑吗?”
晏清尘被惹起的所有怒火,全被这几个字堵在了喉咙里。
陌尘是跑吗?
当然不是。
那道从屋里炸开的魔气,并不属于陌尘,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她是被掳走的。
一旁的萧青鸿见晏清尘被怼得一时无言,趁机开口:“那孩子为了救挽月,不惜背叛同伴,带着我们从魔域逃了出来,她的失踪,不可能是自…”
“够了!”晏清尘厉声打断她,随即对着一旁的陆雪瑶苦口婆心道:“不论她是否自愿,当日在魅心宗寿宴上,她和魔族联手行事是事实!你要真把她带回仙门,可有想过天枢宗的脸面往哪里搁,宗门的规矩怎么立吗?”
晏清尘的话,每个字陆雪瑶都听进去了,她也知道,对方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在石室里握住陌尘的手那刻起,陆雪瑶就在想,想回去之后她们将要面对什么。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心口发疼,但真到了让她直面的这刻,她也只是等晏清尘将满腔愤慨全部说完,等殿中的骚动全都平息,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我都明白。”
“明白?明白你还——”
“你说什么?”晏清尘盯着陆雪瑶,盯着这个自从那年不顾她的劝阻,一意孤行审判陌尘之后,就与自己渐行渐远的人,心底忽然渗出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客席方向响起。
“贵宗之事,我本不该插嘴,只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众人循声望去,是凌心素。
她站起身来,面容上一片肃然:“陆首座怜惜爱徒,我等敬佩。可那陌尘,百年前便被正道不容,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堕入魔道,那日在魅心宗不知残害了多少年轻修士!”
“留她一命…说得倒是轻巧,可那些被她杀害的人,她们可有机会?那些人也有师门和亲友,也有盼着她们回去的人,这笔债谁来偿?”
魔修就是魔修,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
“凌长老说得是,魔修人人得而诛之,若因为她是贵宗旧人便网开一面,这规矩还要不要了?”明真也慢悠悠地开了口,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响。
殿中议论声渐起,不知不觉间,许多人已经转向了陆雪瑶的对立面。
看着陆雪瑶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央,萧青鸿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忽然想起百年前,或许也是在这座大殿里,也是这群人,也是这样义正辞严地对着那孩子审判。
这些年萧青鸿每次想起这些,都会恨自己为什么不再早些回来,而如今的场面,与当年何其相似?与之不同的是,此刻她正站在这里,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默,萧青鸿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被殿中的人抢先一步。
“当年,你们也是这样。”陆雪瑶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终于爆发出来的愠怒:“当年你们说判就判,何曾给过陌尘解释的机会?”
此番言论一出,所有人瞠目结舌,那个向来冷清,永远把情绪藏在冰面下的陆雪瑶,竟然生气了?
不过还是有人不服气,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修士站了起来:“陆前辈,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陌尘当年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的狂,那么多双眼睛看到她亲手杀了与她比试的同门,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殿中霎时有人不满地叫嚷起来:“就是啊,证据确凿的事,怎么到陆首座嘴里反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发狂杀人,证据确凿…”陆雪瑶重复念了遍这几个字后继续质问道:“那你们可曾想过,陌尘为何会发狂?”
先前站起的那名修士愣了一下,随即道:“那自然…自然是她心性不坚,入了魔道!难不成还有人陷害她一个小角色?”
“花翎。”
那名修士的言论一出,倒是殿旁站着的苏挽月开了口:“你可还记得,当年那场事件里,死在后山禁地的那人叫什么吗?”
云鸢愣了一下,不明白苏挽月为何突然问这个。那件事过去太久了,云鸢只隐约记得那人资质不错,在那届仙门大比里,表现也还尚可,她皱起眉,努力回忆:“叫…叫墨…墨什么来着…”
“墨溟。”苏挽月替她说出那个名字。
“对,墨溟!可惜了那孩子,本来前途无量的…”云鸢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话头忽然停住了。
苏挽月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那个叫墨溟的人,当初并没有死。想来,陌尘身上那股魔气也是被她种在体内,等到比试时引爆的。”
“让陌尘在众人面前发狂杀人,人赃并获,百口莫辩。她再假死脱身,在陌尘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将她引入魔道。”
殿中鸦雀无声,听到这些话,众人的表情各异。
“为什么?”终是有人憋不住,问道:“依你这么说,那叫墨溟的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一个陌尘?她图什么?”
苏挽月沉默了一瞬,其实她没有任何证据。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她在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来的,而墨溟为何这样做的原因,她只能想到一个。
“阴灵体。”
晏清尘坐在上方,握着紫檀木案沿的手骤然收紧。
“阴灵体?”凌心素皱眉:“这和阴灵体有什么关系?”
“诸位可还记得,当年封印夜冥时,镇魔印碎成了三块,散落各处?”
那场战役,是以天枢宗用开派祖师留下的神器将夜冥封印才得以结束,虽然最后不知为何镇魔印破碎,这件事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可这又和陌尘有什么关系?
“镇魔印碎片需要特殊的东西滋养,万中无一的阴灵体,就是最好的温床。”
“挽月!”晏清尘猛地站起,案上的茶盏被他撞翻,茶水洇湿了桌上的宣纸,墨迹晕开来,糊成一片。
虽差异素来沉稳如山的天枢宗掌门为何这般失态,但还是有人为了解开心中的困惑,继续问道:“这…不是我等不愿相信,只是这太过匪夷所思,苏首座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阴差阳错。”苏挽月抬起手,指尖隔着白纱触上眼眸:“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眼睛是反噬所致,如今想来,墨溟或许一开始,就知道碎片在我眼里,她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魅心宗将我掳走。”
殿中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她们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这件事太离奇,牵扯太深。一个被冤枉的容器,一个布局多年的魔头,这中间的曲曲折折,谁说得清?
没有等众人消化完这个事实,陆雪瑶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个僵局。
“所以,那孩子如今的下场,难道不是被逼的吗?”
“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也没有任何要替她脱罪的意思,可她被逼着受了百年的苦,她本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话到此处,陆雪瑶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所以,不论她如今有何罪责,要受什么刑罚,让我来担,让我来受,直到各位满意为止。”
“陆雪瑶,你就这么想护她?”晏清尘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他一掌拍在扶手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惊住:“你拿什么护?就算当年错判了她,如今她陌尘是名副其实的魔修,你要带她回天枢宗,让她住在忘情崖,那满身的魔气,你想过没有,要如何解决?”
没有被他的怒气压倒,陆雪瑶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一道身影。那是清虚观的赵长老,须发花白,面相和善,是殿中少数几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的人。
“赵长老。”
赵长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雪瑶会点自己的名字:“陆首座有何指教?”
“听闻,贵宗有一处洗涤池,可洗髓伐骨,对吗?”
洗涤池。
那是清虚观开派祖师留下的古迹,据说可洗去修士一身修为与根骨中的杂质,甚至能祛除魔气侵蚀。
“在…在的。”赵长老面色有些微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实不相瞒,能入魔的人,哪个是心怀大道的?就算是迷途知返,也得洗去所有修为,那过程,说是剥皮抽筋也不为过,天下又有哪个傻子会做?那池子,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她会。”
赵长老被噎住了。
晏清尘哈地笑了一声,只不过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讽刺,他从紫檀木案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陆雪瑶:“陆雪瑶,你凭什么替陌尘做这个主?”
没有理会那番言语里的刻薄,陆雪瑶平静得近乎固执的又重复了一遍:“陌尘会。”
“好,很好。”晏清尘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擦屁股,那就擦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雪瑶:“来人!”
殿门被推开,两名执法弟子走进来,垂手而立。
“把陆雪瑶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