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溟扔人的动作算不上温柔，这让背脊撞上岩石的陌尘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
不知被拎着飞了多久，眼下意识稍微回笼。双手撑地，挣扎着起身，陌尘才看清四周，熟悉的昏暝天光，她又被带回了魔域。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陌尘浑身发颤，却不是因为冷。
晨光中陆雪瑶挡在她身前的姿态似乎还近在眼前，还在据理力争挡着那些要杀她的人。而自己呢？又被带回到了这片不见天日的死寂之地。
陌尘咬着牙，死死瞪着面前的人，眼底翻涌的是不带任何掩饰的怒意，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焚成灰烬。
迎着这不算友善的目光，站在几步之外的墨溟整理着衣袖，斜眼瞧着陌尘道：“怎么这副表情？我还以为你会谢谢我。”
“谢你？”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尤不解恨，陌尘继续道：“谢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许久都未从陌尘嘴里听到这话的墨溟笑容淡了，随即露出一副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的神情：“怎么，难不成你还要怪我不该把你从仙门正道的围追堵截里捞出来？”
陌尘没有再搭理她，转身就要朝来时的方向走。
“站住。”
陌尘没有停。
墨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悦的冷意：“陌尘，你可别告诉我，就算是被仙门当作魔物千刀万剐，你也心甘情愿要留在陆雪瑶身边？”
陌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墨溟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惆怅还是嘲讽的意味：“你会变聪明些。”
这句话刚落下，比意识反应更快的是陌尘的身体，几乎在向旁翻滚的瞬间，一道紫光就击在她身后的岩石壁上，碎石四溅。
墨溟还站在先前的位置，指尖残留着未散尽的暗芒。没有多余废话，陌尘翻身而起，魔气在掌心凝聚，朝着墨溟的面门直击而去。
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交错，这些年来她们虽相互提防，却也在一次次的相处中熟悉了对方，两股魔气碰撞，一时竟打得难舍难分。
但把苏挽月从梦境里救出来的陌尘本就消耗了巨大心神，如今与墨溟纠缠的时间越长，就越难以支撑。汗珠从鬓间滑落，意识到必须得速战速决的陌尘周身魔气暴涨，竟硬生生将墨溟逼退了两步，与此同时，掌心聚力，魔气化作一道黑色洪流，朝着面前人的胸口直直拍去。
墨溟看到了，却来不及闪躲，就当陌尘以为对方要硬接这一掌的时候，嘴角忽然弯起了一抹弧度的墨溟却轻轻弹了弹指尖，一道极细的暗芒从掌心飞出。
下意识地偏头躲避，让陌尘那掌的速度慢了下来，只慢了半拍，对墨溟而言，却也足够。
上当了。
陌尘想明白的时候，一股阴晦气息已经从背后袭来。甚至来不及转身，一只手就从身后穿透了衣料与皮肉，停在了心脏旁。
但更准确地来讲，那并不是心脏。
三块碎片在体内早已融合，正安静地悬浮在心脉附近。它们在陌尘体内待了太久，久到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此刻被墨溟生生碰触，陌尘只觉得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往外拽。
碎片被墨溟从体内强行剥离的那一刻，撕裂的痛楚从胸口散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陌尘的意识开始也模糊，身体也没力气地软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墨溟身上，像一具断了线的傀儡。
“报！”
赤燎坐在用魔兽骨骼和皮毛制成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粗陶酒杯，正看着面前摊着一张魔域舆图：“说。”
“探子传来的消息，天枢宗陆雪瑶，被晏清尘下令禁足。罪名是忤逆掌门，扰乱宗门秩序。”
“这倒是稀奇。”
血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意外，赤燎沉吟了片刻便叫人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魔修领命退下，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端起来，赤燎又灌了一口，烈酒烧得他胃里翻腾，他却觉得痛快。
赤燎想起从前，那时候他跟着夜冥杀的仙门那些人闻风丧胆，何等快意！
如今呢？
仙门的人在魔域里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了，墨溟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总说什么时候未到，眼下连她们自己都乱起来了，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天枢宗，地牢。
地牢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照亮，空气里也弥漫着常年见不到阳光的潮湿味道。
被锁链缚在石柱上的人正悬在半空，素白的中衣已经被血污浸透，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锁链的每环都刻着禁灵符文，泛着幽蓝色的微光，饶是再厉害的修士，体内的灵力也被压制，连一丝也调动不了。
外人只知陆雪瑶被禁足，却不知刑罚已经持续了好些天。
身上的新伤叠着旧痕，血腥味在狭小的石室里久久不散。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些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颤，却始终是无声的。她只是被挂在那里，像一尊世人被遗忘的神像，已经残破，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孤傲。
神女入泥潭，大抵就是这副模样吧。
那些来行刑的人，有时候会忍不住多看陆雪瑶几眼。
刑具加身，皮开肉绽，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今日最后一道鞭刑落下，从肩胛一路钻到指尖，行刑的人收了手，锁链松开，没人搀扶，陆雪瑶径直跌落在地上，像只折翼的白鹤。
疼，哪儿能不疼。
陆雪瑶想，但比起陌尘当年受的那些，她这点疼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晏清尘走到陆雪瑶面前停下，肩胛上的鞭痕纵横交错，只有微微起伏的背部证明她还活着。
“还是不肯迷途知返吗？”
陆雪瑶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抬起头：“你…答应我的…”没有更多力气，她的声音很轻：“只要…我…受完了刑罚，就让陌尘回来…”
晏清尘的眉头拧了一下：“你知道仙门里的其他人是怎么说你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说你堂堂忘情崖首座，为了个百年前就被逐出山门的孽徒，连脸都不要了！”
晏清尘在陆雪瑶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放缓了，甚至带上了近乎恳求的意味：“只要你低个头，认个错，我就能马上放你出去。”
陆雪瑶的声音平静得像潭死水，却半分余地也不给自己留：“刑…还没有结束…”
晏清尘显然被这几个字气得不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陆雪瑶刚入门不久，修行极快，所有人都说她是剑道天才。她也的确是，剑术冠绝宗门，威望无人能及，她从未让他失望过，可是如今…
“好。”晏清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好得很！”
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那你就撑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撑到我找到那个孽障，亲自把她扔到你面前的那天。”
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