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推开房门的时候，夜色还浓得很，空气里有股泥土翻涌的气息，像是要变天。
院内很安静，静到陌尘以为自己会是唯一醒着的人，却意外瞧见苏挽月端坐石桌旁，听到门响，偏过头来，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清哑：“谁？”
“是我。”
听出来人是谁，苏挽月瞬间卸下防备，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她将脸转了回去，面朝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睡不着？”
站在原处，陌尘没有回答，不知该再往前走一步还是该退回屋里。
和她比起来，苏挽月倒是坦然得很，她邀请陌尘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隔着一个桌角的距离，不远不近。在听到耳侧传来衣袖摩擦石桌的声音，才继续道：“方才醒来时，青鸿同我说了一些事…”
“多谢你，陌尘。那梦境…很是难缠，若不是你，我大概醒不过来。”
那根覆眼的白纱被清洗后又重新系在了苏挽月发间，但如果此刻把它松开，陌尘想那双眼里饱含的一定全是感激。
其实自己救她，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或往日情分，究其根本，只是因为答应了陆雪瑶，不想让那人难过而已。
于是陌尘听到自己说的话里带着一股淡然处之的态度。
“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挽月听后，当真没再说什么感谢的话。
就当陌尘以为会继续沉默的时候，端起石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的苏挽月忽然开了口：“你知道墨溟的来历吗？”
“啊？她啊…”
没想到话题会偏到墨溟身上，陌尘怔了好会儿才慢慢思索，把脑海里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后，才斟酌着措辞道：“听其他人讲，好像说是夜冥的什么故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说到夜冥。
陌尘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有回她在药月庐找林婉拿些药膏，闲来无事多说了几句，聊着聊着话头就到了苏挽月与夜冥身上。
魔头蛊惑，情愫暗生，秉公灭私…
苏挽月从鼻腔发出一声极短的轻嗯声，而后坐在那儿，除了手指在摩挲着杯沿，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静止。
这反应让陌尘忍不住又多瞧了她两眼，就算是听到了夜冥的名字，苏挽月好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陌尘忽然有些不确定了，那些传言到底有几分是真？
就在此时，天上忽然落下一滴水，正砸在石桌上，嗒地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陌尘抬起头，方才还挂着一抹明月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薄薄的云，又有水滴落下来，直砸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苏挽月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雨，起身的时候，披在肩上的氅衣滑落了一角，她伸手拢了拢，朝陌尘微微颔首道：“离天亮还早，再回去睡一觉吧。”
她说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天亮时，雨停了。
陌尘是被院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好奇的童音，像是连珠炮似的：“你们是谁呀，也是陌尘姐姐的朋友吗？陌尘姐姐是个大懒虫！现在还在睡觉呢，嘿嘿，我这就去帮你们叫醒她！”
妞妞的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外往里狠狠推开，力道大得让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直接撞上墙根，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陌尘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响起。不是妞妞的，也不是芸娘的，而是一个成年女子的声音，她一边喊一边往院子里走，脚步匆匆，媚声中带着几分急切：“雪瑶？挽月？你们在这里吗？”
屋里的萧青鸿被这动静吵醒了，推门出来，一眼看到来人愣住了：“云鸢？你怎么…”
萧青鸿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陌尘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看到她后的云鸢，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疑。
披好外衣走到院中时，陆雪瑶还未来得及说话，院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率先走了进来，素雅道袍，木簪束发。在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修士，她们站在院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陌尘身上。
晏清尘没有想过陌尘还活着。
没有人想过她还活着。
一个被剜去道骨，投入业火的人，本就不该活着，可眼下她就站在这里，满身杀孽，一身魔气，活生生地站在世人面前！
晏清尘的目光在陌尘身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开，然后开始扫过院中的每个人，萧青鸿，苏挽月，最后落在陆雪瑶身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回答，晏清尘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与魔修搅和在一起，你们可知是什么罪名？”
萧青鸿往前走了半步，张了张嘴：“这孩子…”
“青鸿。”晏清尘打断她，带着威压：“开口前好好想想，你是不是真的要替一个魔修说话？”
萧青鸿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院门口的凌心素早按捺不住，她目光如刀，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晏掌门废那口舌作甚，魔物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便是！”
眼见她就要冲上来，陆雪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陌尘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她。
凌心素的剑就这么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雪瑶，让开！”晏清尘皱眉，眼底的失望不言而喻。
站在陆雪瑶身后，陌尘听着那些声音，身体就像被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她盯着眼前的背影，想说些让开，别管自己的话，可看到陆雪瑶转过身，面对她时，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进屋去，外面交给我。”
望着晨光中这道素白身影，陌尘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曾几何时的她认为只要有这个人在，天就不会塌。后来事实证明了，她的想法太过天真，可如今，陆雪瑶又重新站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那些要杀她的人。
陌尘想，她应该进去的。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她站在这里，就是陆雪瑶的软肋，就是那些人攻击陆雪瑶的理由。可心底不愿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的陌尘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陌尘，听话！”陆雪瑶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分催促。
直到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陆雪瑶才又转过身，面朝晏清尘：“我要带她回去。”
此话一出，院中一片哗然。
晏清尘的眉头蹙紧，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咬牙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要带她回去。”
陆雪瑶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面前的人性子倔得很，晏清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一旁的萧青鸿和苏挽月身上：“你们呢，也是这样想的？”
“我的命，是陌尘救的。”晨光将苏挽月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只说了这一句便闭上嘴，对陌尘是什么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晏清尘又看向最后一人。
萧青鸿向来心直口快，直言道：“这孩子她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坏！”
眼见如此，那些修士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救人？一个魔修会救人？”
“谁知道是不是做戏…”
“我说这天枢宗的人是怎么了？全都被那魔头给蛊惑了？”
屋里，陌尘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熟悉的，还有那些她认不出的陌生声音，她们又说了什么，陌尘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又想起昨夜，陆雪瑶握着她的手，说别怕。
陌尘以为她真的可以不再害怕了。
可此刻，听着外面那些声音，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怕。
不是怕被审判，不是怕被挫骨扬灰，那些她经历过的事，陌尘不怕再来第二次，她只是怕陆雪瑶为了她，把自己也拖进深渊。
她怕那些人看陆雪瑶的眼神，从敬仰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鄙夷，她怕好不容易抓到的那点光，最后那光被自己拖进了黑暗里。
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晏清尘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你们！你们简直是疯了！”
就在陌尘以为外面的僵持还要持续很久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陌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别乱动。”
一道带着几分讥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骨响起。
“外面可真是热闹，你那好师尊，为了你连晏清尘都敢顶撞，真是感人啊。”
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住束缚，墨溟却收紧了力道：“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她添麻烦。”
知道墨溟说的是事实，陌尘的身体瞬间僵住。
墨溟也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一道暗芒自她掌心涌出，将两人包裹其中。陌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将她包裹住，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塌陷，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院中，陆雪瑶用身体挡着那扇门，正与要破门进去的晏清尘对峙，忽然身后传来一股浓烈的魔气波动，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陆雪瑶的脸色骤变，她转身，推门。
屋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晨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粗陶碗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