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工作室里电脑屏幕上的CFD模拟进度条在艰难地爬过65%,那是他委托进行的计算流体动力学仿真,正通过数百万次运算,模拟空气在遗址未来保护空间中的流动、温度与湿度分布。裴映只能用手机处理邮件,已经有人在根据微环境壳设计外层建筑了,对于文物保护来说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然而也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周景山会喜欢的风格,这大概只是作为保底方案而提出来的,不过裴映单从文物保护方面还是给出了通过的答复。
划到下一封邮件,那是市城投发给景行团队的,也抄送给了裴映,上面措辞比较严厉,已经开始催促进度了。裴映拿起桌上的水杯放到嘴边,才发现茶已经喝完了,他无奈地起身去清洗杯子,给自己再泡一杯后,还是点开外卖软件点了杯咖啡。等待期间他走到院子里,拎起水壶开始浇花。
作为项目聘请的文物保护首席专家,他的核心职责是明确告知各方哪些事情绝对不可以做,否则文物会受损。从这角度看,他说了“不”,并给出了必须遵守的规则,工作就完成了,不对建筑的创新、美学、成本或可建造性负责。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有些越界,一开始帮周景山的成分很大,但做着做着居然产生了胜负欲。如果能在科学上证明存在一个和微环境壳等效安全但更灵巧的路径,却不去寻求,这在专业上是一种怠惰。
要是事情做得成,他会第一个告诉周景山,可要是失败了,他也不会声张,因为现在也不光是为了周景山。
在两边委托发出去之后他跑去石涌区博物馆转了转,这可是号称全省策展理念与展陈技术最前沿的博物馆。他平常接触文物的机会很多,本地博物馆这种地方他现在几乎不去了,原来现在的博物馆可以扫码听取讲解,一件件展品串起来像讲故事一样讲述历史,小孩也能从中得到乐趣。
他之前参观博物馆要么看文物,要么观察设备,没有花心思留意建筑设计巧思上,这回也一同纳入眼里。他习惯性地记录着观测数据。
起初,这些数据只是冷静地录入他脑内的表格。直到他站在那幅巨大的数字运河画卷前,画面流动,古今叠映。他的目光却滑向了那些簇拥在屏幕前的面孔,孩子们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描摹船的形状,父母们饶有兴致地向孩子解说,不少年轻人举起手机拍照记录……这些人脸上没有他在实验室里常见的凝重或疲惫,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如果保护的结果是使文物永远隔绝于这样的面孔,那么保护本身,是否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消亡?
回去的地铁上,他闭上眼睛思考这个问题。脑海中郊柳区博物馆那片空旷的遗址与方才博物馆里鲜活的面孔重叠、对焦。文物需要保护,也需要被展示,形成能被讲述的故事,历史才能得到传承。而让文物在现代社会中“活”起来,需要成功的展示和空间。周景山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线条变得灵动起来。
裴映一直明白建筑设计的意义,只是没有足够的天赋和兴趣,可是周景山有。
地铁到站的电子播报音响起,他起身等待车厢门开启。自己的工作不应该成为周景山的束缚。
接下来的时间裴映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与材料团队往返加密传输的一组组数据验证上。经过一次次反复尝试,实验数据显示热缓冲层理论上能将核心区负荷降低不超过25%。然而这不够,远远不够。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正在这时闹钟响了,他走到床头取出一个药盒,里面每格放着配好的小药片,他熟练取出来一下全放到嘴里,然后不紧不慢喝水咽下去。通常把这些药吃完他就要睡觉了,可他坐回书桌边,关掉报告,点开了另一份基于微阵列热管的局部补偿系统文件夹。
他就像个一下开好几口锅的厨子,这边翻翻,那边炒炒,多线并行。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晨风带着凉意拂到裴映背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坐起来的时候半边脸被画满演算公式的草稿纸糊住了,他胡乱摘掉后不小心碰到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加密邮箱里有消息闪烁。他心头猛一跳,困意立即消散一半,点开邮件一目十行扫视,最关键的信息则反复看了两遍:最后一轮模拟跑完,优化后的气流组织方案,结合局部补偿,最大负荷削减预期可至35%,完整报告已生成,请查收。
他兴奋地站起来寻找手机,完全忘了被顺手扔到哪个地方去了,走了一圈在饮水机旁边找到,立即拨通周景山的电话,可电话那端只有嘟嘟声,他一看时间,锁屏上清晰地显示着05:17。他竟在书桌前熬过了一整夜而浑然未觉。他顺势坐到沙发上,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接下来只需整理数据、撰写报告即可。松懈下来的神经像个阀门,疲惫泄洪一般涌来,裴映没做抵抗,静静睡着了。
周景山出门前看了眼手机,突然发现未接电话里面好些人都联系了他,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挑个打了最多次的人先回过去。
“老大,出事了!”话筒里,派驻在现场负责协调的陆哲远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电话一接通就连忙汇报,“夯土墙体发生鼓包,有的甚至片状脱落!”
周景山双手发麻,尽量用安稳的声音问:“哪里的?”
“主坑西壁的夯土保护层,我们第一期做表面渗透加固的那部分!”
那是经过PS材料处理的范围,也是方案里最早落地、最早验证、最该稳定的地方。
一阵汹涌的悔意涌上周景山心头,吴宇明提交的方案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有科学依据、有实例,市城投查看后也很快就通过,在他们催促下进行施工。花锦已经连下好几天雨,周景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现在那颗积蓄已久的水球终于被戳破。
不待他细想,更坏的消息继续传达:“彩绘陶俑的彩绘层发生大面积空鼓剥离,情况危急!”
空鼓是正在进行的剥离,到了剥离那一步就是完全不可逆的状态。陆哲远说得吓人,周景山不在现场,看不到具体情况,究竟有多少空鼓、多少剥离?
他用指节按压太阳穴,无力道:“裴工呢?他在吗?”
“刚刚是现场保护监理在联系他,不知道联系上了没,我去问问!”
“好,一切听裴工指挥,我现在马上过去!”
周景山本来要开车的,可他深吸几口气都无法平息内心,只好跑去外面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他不断自责,这场灾难完全是出自他的决策失误,过于心急,被科学模型和权威背书说服,未能坚持对“潮湿环境”这一根本差异进行终极验证。
住得远在棠乡的裴映居然早他一些到达,周景山去到施工现场的时候发现工人们都在休息,知道大家都有听裴映的话,将干预施工全部停止。一旁焦急但是派不上用场的施工单位的项目副经理看到周景山,连忙招呼道:“周总,他们都在办公室!”
周景山点头示意,长腿一刻不停往临时办公室赶。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好些人,吴宇明团队的现场技术负责人、市城投代表、监理工程师、施工方负责人以及见缝插针的陆哲远,可无一人说话,只有坐在中间的裴映一脸严肃盯着桌面的材料,像个震怒的皇帝在审奏折,臣子们噤若寒蝉。周景山自然也不敢打破这平衡,朝角落里的陆哲远招了招手,两人悄声退到门外。
“情况怎么样了?”周景山忙问道。
陆哲远小声道:“裴工说这还不是最糟的,真正的危险还看不见,他说了一串,我没记住。他现在在查看团队的所有施工数据、材料批号,刚刚还亲自取样了。”
“有救吗?”周景山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这话,对象还不是人。
陆哲远嘴一瘪,摇头表示不知道,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灰溜溜地又进去了。
裴映神情过于专注,其他人也不好说别的话题打扰他,室内氛围有些难熬,周景山这才分神观察起裴映来。今天的裴映大概着急出门,一顶鸭舌帽反戴在头上,和棒球服搭在一起颇具美式风情。除了刚上大学时的短发,他头发一直比较长,后脑勺的发尾几乎盖掉整个后颈,同时他的发质细软,睡一晚上就会东歪西翘,出门前会仔仔细细用直发梳梳顺来。显然今天来不及,于是扣上帽子压住。
“嗯……”裴映终于发出一声沉吟,皱起的眉头不见松开,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淡,“首先要阻止情况恶化,对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尤其是彩绘陶俑,搭建临时性的局部微环境控制装置,密封罩和小型恒温机就可以做到。”
裴映望向吴宇明团队的技术负责人,说:“梁工,这个你是懂的吧?动作要快,不要遗漏。其他的要分析后才知道,我先去一趟最近的实验室。”
说着他拎起取好的样本要走,周景山连忙拍了下陆哲远,掌心朝上。陆哲远愣了下,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车钥匙递过去。
“裴工,我送你。”
裴映没有拒绝,周景山便跟了上去,他人高腿长,几个跨步就走到前头,领着裴映前往停车场。平常周景山和陆哲远两人外出都是开周景山的路虎,油费老板自付,陆哲远住得离公司近,不用开车挤早高峰,出外勤打车还报销,可如今被派驻到现场还是开车更方便。
周景山坐过几次他的车,所以熟门熟路就找到了,倒是裴映愣了一下。陆哲远开的是奔驰G级,比老板的路虎还贵。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对,周景山一定会调侃几句诸如“陆哲远是个自找苦吃的公子哥”云云,他观察一下裴映的脸色,显然还是阴沉沉的,只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