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景行团队来说,他们对裴映的不满越积越多。尽管裴映开始回消息了,但几乎每个人的意见都会被驳回,而且理由还非常有科学道理,让人有火发不出。然而裴映本人又迟迟拿不出标准方案,只是一味言简意赅地否决他人,一来二去关于他的怨言难免也流传到周景山耳朵里,周景山不得不为此专门召开会议商讨。
大伙原以为一直未露面的裴映终于要现身,却只见周景山一人走入会议室。
“周总,裴工不来吗?”
周景山反问:“他来干嘛?”
“他不是我们请来的专家顾问吗?”
周景山点头道:“你们谁的方案他还没回复?发给我,我问他。”
“不是,”一位参与本项目的建筑师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口,“他既然是我们请来的专家顾问,不应该为我们服务吗?可是他只是在裁决我们的一个个方案,并没有提出有用的方向。”
“就是,他真是顶尖的专家吗?好像也不出名,到底是专家还是‘砖家’?”
几个人轻声笑起来,龚雨严肃制止道:“不要这样说,他每次返回的意见都很专业。只是……”
她看一眼沉着脸的周景山,道:“他毕竟是古建修复方面的专家,专攻建筑遗产保护,跟我们这一行还是太不一样,关注点不同。”
“对啊,他不是敌人。”一般只做会议记录,几乎不插嘴的陆哲远说。
建筑与保护系统一体化专题会那天裴映和周景山吵架的内容已经传遍整个事务所了,加上大多数人没和裴映实际接触过,在他们脑海里,裴映大概和尖酸刻薄的刺头差不多。
建筑师自知失言,脸有些红,但依然坚持道:“可是他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只是要我们迁就他的想法,这很难称之为‘合作’吧?”
有人补充道:“如果我们要做和其他博物馆差不多的设计,根本不难,但这就不是‘景行风格’了。一开始我们会被市城投选中,难道不就是因为周总出彩的设计吗?”
所谓“景行风格”其实就是周景山个人风格,事务所里不止他一个建筑师,但能被称为明星建筑师的只有他一个。他从海外名校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深造后回来成立景行,一步步走到现在,除了那几个支撑起事务所骨架的核心技术与管理人员是他自己召集的以外,其他建筑师都是被周景山个人吸引过来应聘的,十分认可他的风格和理念。
他还登上过国内业界权威杂志,个人风格前沿新潮,非但如此,更是系出建筑名门。虽然本人从不声张,但业界都知道他是行业巨头山石集团太子爷,无论是他个人还是他背后的家族都非同小可,在年轻一代建筑设计行业里面不乏把他当成偶像的新人。
周景山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与会者的脸,他们谈论着裴映的“不作为”,字句像小石子,一颗颗砸进他心底那潭深水里,激起涟漪中映出裴映苍白的脸、低垂的眼睫,和以前生病时蜷缩的薄薄身影。
周景山发出“啧”一声,虽不是故意的,看起来没有针对谁,但皱眉垂目的神情一下把会议室气氛降到极点。他喜欢融洽的工作氛围,待人亲和,甚至每天早上会向保洁阿姨问早,正因如此,他一旦沉下脸,那反差带来的威严便格外迫人,只要他脸一沉,看起来就异常冷漠,不怒自威。
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我开这个会本来是想整合一下大家的意见,我好一次性和裴工对接,但是现在好像比起对方案、对项目的意见,大家对裴工本人意见要深一些。我觉得是我这个管理者没有协调好的缘故。首先,希望大家放下对裴工的……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没一个人抬头和他对视,接着道:“他是典型的学者型专家,以前一直在古建修复和考古领域活跃,他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保护文物,这是他的工作,在这方面他没有错。原先没有一个专家愿意和景行合作,我觉得这应该也是我的问题,在这个情况下是我去请裴工加入,所以你们对他的质疑其实都是对我的质疑。保护文物是他的工作,如何设计是我们的工作,我说这话不是要放弃所谓‘景行风格’,而是希望大家不要带着不正确的情绪工作。”
说到这,他语气温和了许多:“我知道因为这个项目对景行的重要性,加上市城投的催促,大家压力很大,也辛苦了不少时日,希望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对策,期间还请各司其职。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
一番话下来众人被噎得哑口无言,老板都说是他自己的错了,属下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大逆不道。
短暂的会议就这么散了,陆哲远挠挠头,问:“我这会议记录……”
“不用了。”周景山说罢就往外走,不一会儿听到有人跟上来。
“裴工身体好些了吗?”陆哲远音量不高不低,坦荡自如,也不怕人听了去。
说实话,周景山不太清楚,他们现在又不是会互相问候身体状况的关系,没人会单独起这个话题,仅凭裴映工作上的回复也看不出来,更何况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介入太多,但他还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道:“怎么了?”
陆哲远摆摆手,笑道:“闲聊,还以为是我们把他逼太紧,逼出病来了。”
说者无心,周景山倒是听进去了。裴映吃饭很慢,人一直瘦瘦巴巴的,以前一到期末周就会生次病,大多是感冒。周景山好心要给他改善体质,每周拖着他慢跑。裴映也配合,甚至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提过,可好像只有体力见长,该感冒的时候一次都没错过。
裴映在加入郊柳区博物馆项目之前自己手头上的活还没结束,周景山虽然了解不多,但是裴映原先的工作一定没有他们现在的繁忙,而且也不需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他总是在跟人结束长时间交流后露出一种疲态,比起独自完成任务,频繁和人沟通于他而言,似乎耗费精力得多。
周景山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点开一个聊天记录,里面有一张推给他的名片。在裴映一开始拒绝他的时候他就在想办法,当时有人给他提了一嘴这个人——吴宇明,他不仅仅是大学教授,更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副主任。他的项目和经费主要来自国家科研基金和重大课题,而非市场委托,因此他并不忌惮山石集团对周景山的压制。
然而这人在工程界和保守的文保专家圈内风评两极分化,在追求创新应用的工程界,他被视为打破陈规的先锋;而在奉行“最小干预”原则的保守文保圈,则常被批评为“以开发之名行破坏之实”。对于追求绝对安全和历史负责的项目,主流意见会将他列为高风险合作对象。周景山深知这一点,因此在项目初期,裴映是合规且最安全的最佳选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景山总觉得裴映的病好得很慢,让人记挂很久。他不害怕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不害怕项目带来的挑战和压力,但他害怕裴映恹恹的神情。他预感脑海里那个恐怖的画面会钻进脑里,在此之前赶紧将手中的号码播出,这个人或许能将他和裴映从这个境况中拽出来。
电话接通后周景山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和现在的郊柳区博物馆项目。
吴宇明没有对他的突然联系感到意外,声音透着从容:“周总,我来猜一猜,你们是不是在纠结微环境壳的应用,压缩了设计空间?”
看来这是常见的矛盾,以至于对方一下就直击要害。周景山坦言道:“是。我需要知道在现行保护框架下是否存在其他被学界认可的路径,同时还能通过技术评审,适度解放建筑空间?”
“框架当然有,”吴宇明不假思索答道,“你们现在请的专家应该奉行的是零风险预防性原则,这是最稳妥的路径,但现实中,尤其对于这样大型的露天遗址,绝对控制成本极高且阻碍合理的利用,也就是您现在遇到的问题了。照我看来,还是得接受可控的风险,以换取更大的保护可行性和社会价值。”
他提出了一套分三步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对不同风险的区域采取不同保护措施,高危区用精准保护,低风险区则通过材料加固提升其自身稳定性,从而降低整个微环境壳的规模和能耗。
周景山沉默了。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甚至更智能,但它将“保护”从一个确定状态变成了一个充满变量和后续责任的管理过程,这本身就是风险。“您的这套风险评估模型和差异化干预方案,有没有在类似潮湿环境的综合性遗址上成功应用的先例?我需要的是能说服甲方和评审会的案例,不仅仅是论文。”
吴宇明语气略顿,随即答道:“江南一明清砖石遗址的局部保护工程我们采用了类似理念,成功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维持了关键区域的稳定,并允许了部分展示空间的建造。报告和数据我都可以提供。当然,每个遗址都是独特的,没有百分之百的复制。但郊柳区博物馆项目如果做成,将是这一理念在大型土遗址上的里程碑。我知道山石集团给了您很大压力,很多专家不敢碰这个项目,但我不一样,我们追求的是在安全边界上推动方法论进步。这份技术方案和风险论证报告我可以牵头来做,作为争取设计空间的科学依据。”
有个“江南案例”在先,周景山动摇了。如果既能达到保护的目的,又能腾出涉及空间……
“我需要您先提供一份详细的技术路径草案、风险评估框架以及江南案例的全部可公开数据。费用……”
吴宇明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好说。我们可以先以技术咨询合同开始。”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的轻响,“周总,有时候打破僵局需要的不是更坚硬的矛,而是一把更精巧的钥匙。”
周景山不去回应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吴宇明告诉他需要一周时间策划方案。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脸上没有喜色,眉头仍是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