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裴映在工作室里闭门不出地度过了三个昼夜,期间手机几乎没碰过,工作惯用邮件沟通,因此每日除查看邮件、处理必要事务外,他几乎全身心扑在重新研究耐受数据上。这是最可能说服所有人的方法,如果文物所需环境能够承受住,就能为周景山的设计腾出空间。他一直坚持到最后,困难还是只能回到原点——数据不足以支撑放宽标准。此路不通,安装庞大的设备已成定局。

他颓然倒在床上,脑袋陷进枕头,恰好压在相册硬质的边角。硌着的钝痛细微而持续,他却懒得挪动。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他一只手像是要将其抓住一样举起来,可无论怎么拨弄,光都只会从指缝间漏过,单单留下一点暖意。想到由于自己的专业原则导致周景山的设计被毁,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手臂终于酸了,无力地收了回来。熬夜带来的困倦再次袭来,他觉得冷,但是还没来得及扯被子就逐渐失去意识,浅浅睡去。

周景山一进公司龚雨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像离不开鸭妈妈的鸭宝宝,他觉得好笑,打开办公室门请她进去,门都没关严实她就忍不住开口抱怨:“老大,裴工还是不回消息!微信和邮件都发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回一句也是‘等等’,没了,一点意见都不给!你再帮忙催催呗。”

其实周景山这边情况也一样,裴映没有正面回应任何和方案调整有关的信息,发过去的内容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轻飘飘一句“等等”。

“知道了,”周景山说,“晚点我去找他。”

龚雨这才稍微松口气,她显然是被团队成员推过来说这些话的:“我倒还好,就是其他人……裴工在关键问题上不作为导致项目关键节点停滞,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意见。会不会是那天开会吵起来了,所以……”

周景山知道开会那天不愉快,自己也说了重话,但裴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过后只要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会回应的。过去裴映压力极大时,也会像这样缩回壳里,对外界信息处理迟缓。周景山摇头道:“不会,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龚雨突然咧嘴一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是,专家孤僻一点都很正常,不喜欢人类之类的。”

“孤僻……”周景山琢磨片刻这个词,他从没觉得裴映孤僻,只是安静,善于独处,没有那么会处理人际关系,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他没有反驳龚雨,只是淡淡一笑。

忙活到午后周景山才有时间,抓上陆哲远两人一起开车去棠乡。门铃按了,吼也吼了,就在他们以为裴映又不在家的时候那薄薄的身影突然冒了出来。裴映一身居家服,裹紧了棕色针织外套过来给他们开门,点点头算是对陆哲远打招呼的回应,全程未发一言地领他们进屋。从状态看,大概刚刚在午睡,周景山有些郁闷,他们那边屁股都快着火了,裴映花点时间回回消息应该不难吧?

“打扰裴工休息了。”周景山阴阳怪气来一句,正在给他们倒水的裴映只是看他一眼,又不回应。周景山眉头皱起来,心想难道裴映真生气了?

裴映拿着两杯水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的,走近了才开口小声道:“有什么事?”

声音有些沙哑,刚刚阳光刺眼周景山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裴映嘴唇发白,脸颊却有些红。他一掌落到正要落座的陆哲远手臂上,把人推得趔趄一步,道:“去买点水果。”

陆哲远:“啊?”

“不应该空手来的,是我不周到。去。”语气不容置喙,陆哲远眼珠子一转,“哦”一声就出门去了。

待陆哲远消失在视线里,周景山二话不说起身,长臂一伸,掌心贴上裴映的额头,仅是短短一瞬都能判断出此人发烧了。

“去过医院没?”

裴映张口却没说话,周景山就知道没去,那是在找借口的表情。他环视一圈没发现有药盒,知道这人老毛病又犯了,生病总想着先扛一扛,去医院跟要他半条命似的,和拒绝就医的宠物一模一样。

“穿上袜子,走吧。”

裴映坐在原地,大概是有些心虚,双手交握着,但还是没有动作。周景山不禁烦躁起来,眼睛扫到角落的屏风,猜想那可能是隔出来的生活区域。他大步朝那边走去,也不管什么分不分寸,只想找双袜子出来给人穿上再带去医院。

他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转身想看一眼情况,结果慌忙跑过来的裴映一个没站稳,直接扎到他的怀里。八年没有过的接触就这么猝不及防,周景山本能地要搂住,手在碰到裴映前又硬生生止住了,终究没有落下。

裴映站稳后两个人的距离就拉开了,他道:“我会去的。”

“现在。”周景山不容商量,但是退了一步,走回办公区域等待。他的面色冷硬,双手环臂,看起来很不好惹,可耳朵通红,甚至烫得发痒,得深吸好几口气才把心里的小火苗平息。

不多会儿,裴映就穿戴好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拿着手机和医保卡,唯唯诺诺跟在他屁股后面上了车。正要出去的时候陆哲远拎着两袋水果回来了,眼睁睁看着两人要出去。非但如此,不待他开口询问,周景山还用喇叭“哔”两下示意他闪开,留他守大门。

车上两人沉默不语,到了医院发现人不少,挺多都戴着口罩,周景山手肘上的衣服被扯了一下,裴映赶他:“我自己就好。”

“不好,太慢了。”周景山霸道地夺过他的医保卡开始挂号。

到这一步裴映也不挣扎了,东张西望一会儿轻声道:“可能是流感易发季节。”

“嗯,所以你要注意点。”周景山随口应道,手上在自助挂号机上迅速操作,拿到号了看向裴映,发现那人眼中的忧虑,才知道刚刚是什么意思,又道:“我身体好得很,没那么容易被传染。”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领着人去找科室。走廊的座椅上没有空位,两人站在发热门诊外面等待叫号,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无言好一阵,周景山才斟酌着开口:“生病的话可以跟大家说一声,大家都在等你的意见,得不到回应,着急。”

裴映似乎烧得厉害,连眨眼都变得迟缓,周景山也不期待他回答什么,正想掀过这一页,只见裴映视线有些涣散,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顿了几秒才慢悠悠道:“我让他们等等啊。”

“没有原因的等待也是会让人着急的。”

“公交车30分钟一趟,等待的时候再焦急也是时间到了才会来,所以都是无……”裴映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还看了下眼色。

周景山无奈地笑了,这人可能又想说“无效”“无用”之类的,以前只要是和学习有关就讲逻辑得不留情面,像个会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机器,有时会把他气得跳脚,这点到出来工作还是没有变。他不打算辩驳,这也不算毛病。裴映之所以能成为今天这样的专家,和这点分不开,他可以在特定时候无视自己的情绪,所以也对别人的心情不予理会,算是优点中的副作用。

“对不起。”

周景山侧头看去,裴映若无其事地垂着眼,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周景山一瞬间有点恍惚,分不清这句话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还是八年前的他。他的手紧了又松,反复几次,终于放弃了抬起揉揉对方后脑勺的举动。

他没有那么大度,裴映的不辞而别就像一根无形的刺,拔又拔不掉,忘又忘不了。然而眼下这人病怏怏的,乖顺的样子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裴映……”周景山开口叫出许久没有蹦出嘴边的名字,没等他说话,头顶上的广播叫到了裴映的号,他话锋一转,“走吧。”

一觉醒来,裴映觉得烧退了,没有去测量体温,而是直接走到电脑面前,登录自己的加密邮箱,犹豫片刻,分别发送两封技术咨询函。一封收件人是国内知名大学制冷与低温研究所的教授,另一封则是科学院底下的专项研究所,他们分别对应不同方向。

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两个委托需要他支付高昂的横向课题费用,这不是问题,他的烦恼在于这很像赌博,现在他把筹码压上去了,可赢的希望依然渺茫。他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举动,就连去游乐园都不愿意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鬼屋。

成年以后很少做冒险的事了,他无奈地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像爱因斯坦,慢悠悠踱去接杯热水小口小口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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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