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没睡几个小时,次日刚回到办公室,陆哲远的咖啡还没送进来,市城投的刘副总就打来电话,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但带着压力:“周总啊,勘探阶段圆满收尾,辛苦了。裴工已经把《保护措施落实时间表》提过来了。市里和专家委员会最关心的就是这个‘环境控制系统’,它是项目能通过最终评审的‘一票否决项’。”
周景山固然知道那些人有多重视遗址保护,但他不想为此让步,这是一个需要拿下“开门红”的项目,如果只是平庸的设计又如何能将景行团队的名号打得更响?他得让郊柳区博物馆成为本区引以为豪的存在。
刘副总接着道:“所以我们得抓紧进入下一阶段。下周得安排一次‘建筑与保护系统一体化专题会’,裴工会带着他那边的系统方案过来,你们也需要拿出一个如何容纳和融合这个系统的建筑调整方向。得尽快找到那个平衡点,时间不等人啊。”
周景山稳重地给出应答,把自己的烦躁全都隐藏起来,挂掉电话的时候看一眼放下咖啡还没走的陆哲远。陆哲远看起来倒还挺有干劲,问他:“麦当劳?”
周景山浅笑点头,心情明朗了一瞬,陆哲远退出去后他望向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什么思绪都抓不住。半晌,只能打开电脑,重新面对那原本完美的设计图。
建筑与保护系统一体化专题会那天,周景山一行人这回不是为了压场子故意姗姗来迟,而是因为堵车。他们落座的时候裴映还是坐在对面,正低头翻笔记,看上去准备充足,面色还相当不错。周景山借着手机屏幕反光瞧一眼自己的状态,发型一丝不乱,面容一丝不苟,可眼下的乌青还是有些难看了。
不容他细想,会议便开始了。简短的开场白过后裴映接着发言,他把追加勘探的数据重点重新罗列一遍,同时提出了关于遗址保护的要求,他还着重强调了微环境壳方面。随后便是景行团队汇报,他们加班加点把原方案做了调整。
技术总监徐晨在清晰阐释完新方案后,重点指向一处由周景山精心设计的“双层表皮”区域,说:“裴工,请看这里。我们利用外墙与内衬之间的空隙,整合了微环境壳的主风道和管线。这已经是将系统与空间结合的方案,你觉得如何?”
裴映的视线落在图纸的剖面细节上,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个方案无法解决热桥效应。”
这是致命的技术缺陷。
徐晨立即应答:“我们可以用断热桥构件,这是成熟技术!”
裴映依然只是摇头:“风险不可控。”
保护领域最看重长期动态可靠性,但这也是建筑师容易乐观估计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周景山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又是“风险”,又是“长期”,又是“不可控”。裴映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否定词,都像一颗钉子,把他团队熬夜赶出的方案死死钉在“不达标”的范围,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抬手制止还想继续技术辩论的徐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带上了一点烦躁。他身体前倾,目光试图锁住裴映的视线,但对方只是垂眸看着图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尚属平稳:“裴工,我们理解条款的严肃性,但这个方案已经是我们在不彻底牺牲设计理念前提下,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技术整合。如果完全按‘系统优先’的逻辑推翻重来,我们过去六个月不眠不休的摸索、迭代、推翻重来,意义何在?甲方的时间表,又该怎么交代?”
裴映没有看他,语气平缓却冰冷:“条款的意义就在于界定不可妥协的底线。现在的方案是让保护系统去适应建筑形式,这是逻辑错误,很可惜,无效工作。”
无效工作。
周景山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他清晰地看到徐晨脸上血色褪去,看到团队其他人低下了头。过去几个月所有的压力,山石集团的阴影、团队的期待、甲方隐晦的催促、自己内心对完美作品的执念,以及眼前这个人将他一切努力视为无物的态度,这一切就像不知不觉堆起来的干草,被这四个字瞬间点燃。
那股灼热的怒火顶着他的喉头往上冲,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职业素养,才没有让声音变成吼叫,但语速已然失控地加快:“逻辑错误?无效工作?裴工,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所有不能被你‘绝对正确’的标准框进去的东西,都是错误和无效?建筑学除了计算和条款,还需要创造!我们在创造能打动人的空间,而不只是计算一个保温盒的能耗!”
裴映脸色发白,突然沉默下来,刘副总见现场火药味有点重,立马出来调和,让大家别激动。周景山正要压抑自己的情绪,只见裴映转向刘副总,语气仍是没有波动,冷漠得可怕:“基于技术评估,该方案未满足A-1条款核心要求,建议要求设计方回归以微环境壳为绝对优先的设计逻辑,重新提案。”
说完,他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独自终结对话。
周景山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硬块堵塞,他猛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不再看裴映,而是对刘副总说:“既然保护专家认定我们的工作毫无价值,那我建议会议暂停。等裴工这边提供了‘绝对正确’的设计大纲,我们再来当画图工具也不迟。”
“画图工具”这个词彻底将两方撕破了脸,会议不欢而散,周景山一行人在他领头下一个个黑着脸先行离去。
看着那毅然决然的背影,裴映搁在桌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挛缩感,他立刻在心底默数了五下呼吸,强迫它平复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无效工作”太重了。他还以为前面加个“很可惜”会显得有人情味一些,殊不知听起来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周景山发起火还是像个炮仗,他一直都招架不住,每次都想逃,但这是工作,逃不掉。
离开的时候他和刘副总坐同一部电梯,虽然他自己不会拐弯抹角说话,但别人话里的意思还是能听明白。刘副总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和缓地说:“裴工的专业和坚持是对项目、对历史负责,我们非常认可和需要。不过嘛,这个项目就像一艘大船,保护是压舱石,设计是风帆,缺了哪个都到不了彼岸。周总那边也是有才华、有追求的。有时候,方向一致的前提下,沟通方式本身也能成为推动项目的润滑剂。”
话是这么说……裴映垂下眼睫。合作很难,但把合作搞砸是他的责任。他一直不惮于跟周景山说真话,可现在的真话似乎需要另一种更复杂的包装。在专业上他不能退让,那是他的立足之本。但在如何让周景山接受这个不可退让的事实上,他显然失败了。这部分,他需要负责。
裴映一回家,甚至没开客厅的灯就径直走向工作台,打开了那盏专用的无影灯。他需要做点什么,把脑子里嘈杂的自我审问和胃里那点不适压下去。修配一件清代格心,那是他淘来的旧物件,是隔扇的上段部分,这需要绝对的专注,一刀一刻都不能分神,这很好。他埋头干了半小时,直到手指被刻刀压出红痕,直到呼吸完全平稳,只剩下木屑的清香和榫卯契合时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去冲澡,热水冲刷过皮肤时,今天会议的所有技术细节和那张周景山压抑着怒气的脸,又开始在眼前自动回放。一定还有办法。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如果能证明环境控制的要求可以稍微放宽,而不损害安全……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目光落在抽屉上,几乎没有犹豫他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相册,他不是爱照相的人,所以这其实是他的愿景板,只要感到不自信、迷茫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看过去的成就和未来的愿望。他翻到一页停了下来,那是一张自己影印的图片,清晰度不高,照片上的人展露俊朗的笑容,背后的“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字样显眼。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照片。这是他记忆里那个骄傲又赤诚的人会选的名字,而这份清醒的野心值得守护。
他得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变得清晰而迫切。
他关上相册,仿佛下定了决心。接下来的行动快得如同预设程序:打开电脑,调取数据库,搭建模型,投入海量数据进行压力测试……
他完全沉浸进去,时间感消失了,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眩晕袭来,他才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眼前花白一片。他以为大概凌晨三点,瞥向时间,竟然已经五点多。
他摘掉眼镜,用力按压睛明穴,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轻微的恶心。
很久没有这样了。他平静地意识到,身体在抗议。
保存文件,他缓慢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终于走向工作室最深处那用一道简单的屏风隔开的私人角落,从床头柜拿出药盒,就着早就凉掉的水吞下,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铺,几乎是瞬间,意识就被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