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周景山在钻机旁边找到了人,裴映身着工装裤和防滑靴,这似乎是他去任何施工现场的必须装备,鞋子已经被泥浆洇上了土黄色,裤脚也有几个泥点子,但他本人毫不在意,镜片下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钻机的操作界面与缓缓探入地下的钻杆,不时瞥一眼旁边平板电脑上实时跳动的深度与阻力数据。对于周景山的靠近,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小赵,这组取样的间隔深度按最新划定的疑似文化层边界,加密到每10公分。”裴映和负责钻探的现场工程师就加密取样的具体坐标和优先顺序开始对话。

周景山凑上去看了一眼他们平板电脑上密集的等高线图和标注点,他能看懂图纸,但对地层文化层的具体划分依据和加密逻辑感到陌生,这种专业的隔阂感让他插不上话。

突然钻机发出异常沉闷的摩擦声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原本平稳下探的钻头骤停,钻杆剧烈振动。机长立刻减压退钻,取出的钻头冠齿已有轻微磨损,带出的并非预期中的均质粘土,而是夹杂着灰白色的坚硬碎块和粉末。经验丰富的机长脸色一变,道:“碰到‘钙质胶结层’了,比预想的难搞,蛮干会损设备,震动还可能把周围好土层给震松了。”

周景山立刻上前查看,更换更强劲的钻机倒是不难,但是机长说了可能会把好土层震松,他转身刚想问裴映能不能调整点位,只见裴映也已走过来,神情并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他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白色粉末嗅了嗅,随后从挎包中取出一个便携显微镜认真观察。

“等我一下,需要核对点资料。”裴映起身对机长说,随即转向工程师小赵,“临时办公室网络稳定吗?”

“有专线,挺稳的。”周景山在一旁答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周景山领着他们进入板房。裴映没多话,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周景山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裴映的手指在触摸板和键盘上快速移动,点开几个他看不清名称的窗口和文件夹,然后戴上了蓝牙耳机。

裴映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语速快而清晰,但声音压得低,周景山只捕捉到零散的词。他在找人。这个认知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周景山一下。裴映有自己的求助渠道,一个他周景山不了解也无法介入的专业网络,高效且隐秘。

消息发出去后,裴映没有干等,他切换回地质模型,开始标注、测量,神情专注得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耳机里传来通话接通的提示音,裴映“嗯”了一声,随即开始了一段周景山只能听懂三四成的专业对话。他们之间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有一种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默契。

通话持续了六七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周景山成了彻底的局外人。他看着裴映一边听,一边在模型上做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偶尔敲下几个数字。那个世界里,语言是密码,数据是基石,没有他周景山的位置。

终于,裴映说了句“好,谢了,回头资料发你”,结束了通话,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屏幕,沉默地核对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又过了约莫一分钟,裴映才摘下耳机,转向等待指示的机长和工程师,他的语气恢复了公开场合下的那种平静的权威:“已确认,是局部问题,不是大面积情况。当前钻孔先封孔保护,在水平方向偏移一点补做一个静力触探孔。后续所有钻孔在接近此深度时,采用慢速钻进,并加密取样。”

机长闻言立即出去执行,裴映像是要验证一样重新把目光投回屏幕上。周景山和他相隔不过两米,但中间似乎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裴映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甚至没有投来一瞥。

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哪怕不说话,裴映也会看向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在他的无声鼓励下,裴映顺利大胆将整个设计方案在老师、同学面前发表,这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现在整个过程,周景山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他难以自制地握紧手机,通讯录里存着无数设备商、专家的号码,却没有一个能帮上忙。裴映已经不需要了,他拥有的那些人脉和资源,在此时此刻毫无用处。

他转过身,面对墙壁,用力吞咽了一下。

“裴工这套系统反应真快,省大事了。”

小赵的由衷感叹打断了周景山的思绪,他转回去附和着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询问:“刚才提到的数据是?”

裴映平淡道:“来源一个类似地质条件的公开案例库。”然后便继续工作,不分享,不解释,不深入。

周景山用力咬住下唇,咧开嘴角,把那声想要冒出来的轻笑咽了回去。

勘探数据基本收齐后召开了一个现场总结会,到场的市城投代表称赞了双方的及时应对。

裴映平静地接受了对勘探工作的肯定,他看似不经意地瞥一眼对面的周景山,虽然这人只要没有表情,看起来就有些冷漠,和臭脸的时候差别不大,可裴映还是感觉到了——周景山在不高兴。他刚刚就在想是谁惹到这位大少爷了,思考一轮,觉得应该不是自己。

他坦然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概要,只有最专业的人才能听懂他即将用数据和条款筑起一道多么高的壁垒。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道:“勘探数据解决了遗址‘物理承载’的安全底线。基于这些数据,文物保护设计任务书中关于‘建造并永久维持一个独立、精确的微环境控制系统’的技术参数现已可以正式锁定。”

简而言之,遗址核心区必须被罩在一个能完全自主调节温度、湿度的“保护罩”里,任何建筑方案都只能是这个罩子的外壳或附属。这是所有美学与功能讨论之前,必须首先解决的工程学前提。

他看向周景山,目光纯粹而沉静道:“周总,这意味着我们的设计前提从现在起,必须从‘如何规避遗址’,切换到‘如何为遗址构建一个绝对稳定的微环境壳’。”

这个术语背后是无数管道、机组、传感器和严苛的物理边界,它本质上是为保护对象定制的一个巨大“空调房”,而建筑将成为这个空调房的外墙与屋顶。

现在已经基本界定“地下有什么”,工作重心需要过渡到“地上要建什么”,这便是周景山的领域。

周景山平淡地点点头,态度一改此前的积极应对,在这个要求提出来后,裴映现在觉得周景山不悦和自己有点关系了,但也没办法,都是为了工作。尽管如此,他依然不想被殃及池鱼,决定会议结束马上开溜。

会议结束后周景山径直回到事务所,现场数据出来后第一时间就回传了,大伙都知道要加班,办公室里热火朝天的,陆哲远拎着几大袋饮料和小食闪亮登场,周景山在一声声“谢谢老大”中回到办公室,正想稍作喘息,龚雨拿着初步核算结果,面色凝重地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尤其在工作上,于是不管上司脸上的倦色,直接汇报:“老大,根据裴工那边最终确认的遗址边界和荷载规避要求,我们调整了基础方案,算下来……基础部分的造价和工程量比原计划增加了35%,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她将一张草图在周景山面前摊开,语气务实。“按裴工今天锁定的微环境壳标准,我们咨询了机电顾问,仅核心展厅的设备,预估重量就远超原结构设计荷载。”她指尖点着草图上一片用红色阴影标注的区域。

“如果想把这些设备藏住,不破坏空间净高和你的流动造型,”龚雨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屏幕上的结构模型,放大了几个关键节点,“那么这几根主梁的截面必须大幅扩大,楼板荷载也要翻倍。”

她拖动模型,将视角锁定在那个横跨遗址上方的“无柱悬浮体”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棘手的是这里,为了给主风管让路,悬浮体正下方必须开一个贯穿通道。”

“这意味着,”龚雨抬起头,直视周景山,“你设计的悬浮感和完整的底部曲面在结构上无法实现,为这个通道增加的加固桁架,会彻底改变它底部的视觉形态。它……不再会是您最初想要的那个样子了。”

周景山闻言眉头深深皱起来,原本他引以为傲的设计因为裴映的要求变得难以推进。这下龚雨才开始看眼色,在周景山迟迟没发话的沉默中试探性道:“我再回去看看?”

周景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对的,如果要安装那套庞大的恒温恒湿和空气过滤系统,室内空间造型与流线的轻盈感就会被破坏。”

他的目光却钉在那张令人绝望的草图上,“知道了,让我一个人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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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