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无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裴映手机导航发出无情的机械音在唱独角戏。样本顺利送检,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出报告,裴映站在原地整理单据时,周景山才小心翼翼问道:“现在去哪?”
裴映没有回应,他非常克制地在调整呼吸,脑子里翻涌着思考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出来要如何应对。突然他的手腕被用力攥住,他皱眉抬头,看到周景山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干嘛?”他不理解周景山的愤怒从何而来,明明做错事的又不是他。
“不要不说话。”周景山沉声道。
裴映感觉腕上力道加重,猛地一甩,刚理好的单据散落一地,手却仍被攥着。他再次使劲,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好,那说,材料报告里有多少数据是建立在江南干燥案例的外推上的,你不清楚吗?”
周景山目光闪躲了一下,仍是梗着脖子道:“江南也有雨季,不是扛过来了吗?”
江南案例是抬升台地上的砖室墓,地下水位低,土壤盐分含量极微,而花锦地下水位常年偏高,土壤及文物本体富含可溶盐。PS材料在低盐环境能固化加固,但在高盐环境会与盐分发生反应,生成吸湿性更强的次生盐,这才是鼓包和剥离的根本原因。
裴映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周景山像是单纯在跟他杠,他努力吸两口气进肺里,虽然还是觉得不太通畅,也没有中断沟通,只是说出口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你会这样想,所以现在都是自找的。为什么在施工前就不能先问问我?”
“问你?”周景山嘴角一抽,像是要笑,但是眼中半点笑意都没有,“你只会坚持你那一套,什么时候会为我想想?”
“真正为你想的人不会把你放在风险里不管!”裴映不自觉提高了嗓门,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和人争辩是什么时候,胸腔里那颗心脏不规则地暴跳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立刻闭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拢那些单据,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空间。
他直奔卫生间,隔间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将那令人窒息的争吵、周景山发红的眼眶、还有他自己失控拔高的声音,都隔绝在外。狭小空间里只剩他自己粗重却不顺畅的喘息在瓷砖墙壁上撞出轻微的回响。冰冷的白炽灯光打下来,他盯着隔板门上模糊的划痕,视野边缘开始轻微地发暗、颤动——这是过度换气的前兆。
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口袋摸出一个卡包,倒出剪下来的药片,攥在手里却没吃,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节奏上,吸入——吐出——数数。
一、二、三……数到四十二的时候,那阵熟悉的眩晕没有袭来,他整个人似乎镇静下来了,这才摊开掌心。他攥得太用力,尖锐的塑料把掌心戳脱皮,流了一点血。为此他很平静,将没有派上用场的药片放回卡包里,折叠好随意扔在马桶盖上的单据,一起塞进口袋。
他在水龙头底下冲掉那不显眼的血迹,接了点凉水拍到脖子和后颈上,感觉清醒多了才慢慢往回走。周景山不在原地,裴映是在门口找到他的,那人长长的睫毛结成团,那是眼泪流过的痕迹。这就是睫毛长的缺点,根本藏不住。生气的是周景山,哭泣的也是周景山,裴映无奈,却忍住没有叹气,也忍住没有过去摸摸那人脸庞。
“走吧,找个咖啡厅,我要联网看资料。”裴映道,他放轻语调,尽量柔和地为这次争吵画上休止符。
周景山也就落后了几步,裴映站在车头朝周景山伸手要车钥匙:“我来开吧。”
车子开出主路了裴映才把脑海里关于事件的设想说出来:“破坏的核心机制弄清楚了。刚刚送去样本是要做检测,锁定主要破坏因素。报告出来后我会提交一个抢救方案,随后才是修复,工期会被拉长,市城投会发火,你做好准备。”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裴映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他从后视镜的余光里能看到周景山侧向窗外的脸,下颌线紧绷,喉结偶尔困难地滑动一下。这种示弱般的安静比刚才的争吵更让裴映感到疲惫。
良久,周景山才闷闷应了一声:“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烂摊子的。”
裴映心下苦笑:这到底是谁在收拾谁的烂摊子?
“我需要收拢全场指挥权,不要另一个团队介入,这点你有问题吗?”
周景山咬着下唇缓缓摇头,示弱的模样和以前如出一辙。
裴映不由得心软,但再多安慰的话已经不能多说了,他刚刚说那一串一方面是为了理清自己的思路,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展现实力的安慰。维持在这个程度,应该比较合适,他无意识地点了下头。
检测报告出来后裴映就马不停蹄做了份抢救方案和修复方案,在项目紧急协调会上对此进行了说明。如此范围和高专业要求的抢救性修复无法由裴映独自完成,所以他在会上提交了一份名单,要求组成一个小团队。
然而经过上一次引入吴宇明后造成了严重后果,市城投那边有些犹豫。刘副总斟酌道:“我们都不太熟悉这些方面,公开招聘还是更合规程吧。”
“公开招聘需要时间,现在工期较紧,如果再花时间在召集人员上会不会过于奢侈了?”周景山语气平淡,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全力配合状态,还是第一次提出异议。
裴映的出发点则更单纯,语气也更生硬:“这个阶段我无法和不信任的人合作,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其他人磨合。名单上都是和我长期合作的人,如果你们怀疑他们的水平,那我可能无法胜任这个任务。”
他是景行团队聘请的专家顾问,在景行团队出了纰漏导致事故后这样撂挑子于理不合,于势却无可替代,除了他以外能解决当下问题的没有其他人选,再加上周景山在进行事件汇报的时候也说了裴映没有参与到吴宇明的方案指定中。裴映知道他们只有听自己的,这个事才能顺利度过,所以如此有恃无恐。
“为了缩短流程,可以以我工作室的名义和他们签合同,过后再从我的顾问费里扣除。”他补充道。
周景山对刘副总说:“这确实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市城投顺着这个台阶就下了,当天临时办公室就挪了一间出来作为临时工作组专用。
工作组成员第二天下午才陆续到达。
周景山到的时候裴映和一个面相庄严的老人一边说话一边要去现场,身后还跟了几个年轻人,他们都已经换好了浅灰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护目镜与橡胶手套。裴映简短给两人介绍身份,周景山朝那位资深修复师友好地伸出手,道:“鲁师傅,麻烦您了。”
鲁师傅却没有去握,视而不见地绕过他往现场走去,这场面纵然是平常大家眼里冷淡的裴映也顿了顿,朝周景山点点头就带着鲁师傅的学徒们赶紧跟上去。陆哲远双手兜住老大被冷落的手,眼里露出怜悯之情。
周景山:“……”
他二话不说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往临时办公室走。陆哲远马上帮他找补道:“可能在鲁师傅眼里老大你是罪魁祸首,他对你不满也很正常。”
周景山知道,鲁师傅没有冷哼一声大概都算看在裴映面子上了,所以他没生气,只是很久没有被人当头甩脸色了。他是明星建筑师,会出入一些光彩亮丽的社交场合,大家即使心里看不起谁的设计也好,明面上都客客气气的。习惯了虚与委蛇,他被别人毫不掩饰的情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想想也是,裴映这样单纯的人自然会和类似的人接触。
说起来,周景山已经很久没被裴映吼过了。那一吼,竟让他有些恍惚,伤心委屈是真的,可那不会拐弯的直白又让他依稀捞起一点熟悉的影子。从前裴映也是这样,生气了就变成块硬邦邦的石头,不圆滑,大不了把火气发出来,知道是自己错了也会认真道歉,但都不会像这次这样,话没说完就消失。
这次裴映走开了。再出现时,用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要去咖啡厅查资料,不去追究刚刚两个人的矛盾,像要抹平一切,永远也没必要解决两人之间的矛盾。
裴映知道他在他面前不控制眼泪,以前都会默不作声地递纸巾,这次却沉默地无视,这是不会回头的信号,周景山读懂了,所以才更难过。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都是被抛在后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