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被一撞,只能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回搂,掌心贴在那汗湿的背上,斩钉截铁道:“这里是工作室。我是裴映。”
周景山之所以怕黑是因为小时候跟着父母去参加集团年会,不知怎地溜到仓库去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被关了几个小时。还好只是仓库,不是冷库,但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从此抗拒一切黑暗。他向裴映讲述这段经历时很简短,像是不愿回忆。
抱了好一会儿,周景山的碎碎念停止了,裴映感觉药效也上来了,自己现在有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与平静。“我们需要移动一下,这里太凉。”
他引导周景山缓慢移动到沙发上,两人依偎在一起,肩挨着肩。手机放在地上,光线向上,在天花板投出一圈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茧里。
他感觉到周景山的颤抖逐渐平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松开紧握住他小臂的手。周景山力气很大,裴映觉得手麻,就轻轻转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动作带出了本就放得不深的卡包和没来及塞回去的药板。两样东西滑到沙发缝里,裴映动作慢了半拍,周景山帮他拿起来,看到是空的药板后身形一僵,连带着手也放开了。
想要掩饰的羞耻感涌上裴映心头,但药物的存在像一层透明的膜,将它包裹起来,让他能看到这情绪,却不必立刻被它吞没。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把东西夺回来,放到另一边裤兜。周景山不去看他,他也看不到周景山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恐慌,可是在药物的压制下产生一种诡异的抽离。
沉默良久,周景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好了的。是我回来,又把你弄成这样。”
裴映内心涌起一股冲动,他还没品出是什么感受,就先伸手拉住周景山试图转身的手臂:“不是!和你没关……”
他顿住了,这话在疾病复发的事实面前多么无力。周景山的体温回来了,紧实的手臂肌肉摸起来暖暖的,裴映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开口叫了周景山的名字:“景山。”
周景山有些震惊地侧过头,他们重复后,裴映不是叫“周总”就是“周工”,再不济连名带姓“周景山”,还是第一次恢复这个叫法。他反手抓住裴映的手,质问道:“是刚刚吃的吧?你怕鬼,但是因为我吃了一次药,对吧?这是什么药?现在吃有没有问题?”
裴映躲不开,只能撇开视线:“应急的,没事,医生说可以吃。”
周景山怀疑的眼光依然在他脸上逡巡,他只好补充道:“平常的药都按时按量吃的。”
裴映第一次发病,那时候两个人还在一起,周景山还陪他去挂号。为了照顾他,周景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两个人从学校宿舍搬了出去。有一次裴映迷迷糊糊弄错剂量,吃多了,昏睡很久,把上课回来的周景山吓个半死。那时候他们细分了方向,周景山专攻建筑设计,裴映则是建筑历史与理论。裴映只知道自己在医院里醒来,事后他才听说周景山闹着医生要人给他洗胃,好在弄清楚只是多吃了两颗,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周景山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眼泪像串珠似的往下落。这人大部分时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情绪外放,裴映有时怪羡慕的。他抬手用指腹和手背帮周景山拭去不值钱的小珍珠,不知道这人因为什么而伤心,眼眶和鼻头泛红,眼泪还挂在脸上。
“对不起……”周景山又绕回来了。
裴映不知怎么办才好,鬼使神差地凑近,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周景山整个人呆住,只有没流完的眼泪从睁大的眼睛里静悄悄溜走。被人这么盯着,裴映才后知后觉害羞,还没来得及退开,一只有力的手就贴住他的后颈。周景山把他按向自己,两人的唇瓣再次触碰。这个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未消的颤抖和积压太久的思念,起初是温柔的试探,随即变得深入而索取。
裴映的呼吸开始发紧,唇上的触感还在,周景山的气息却突然变得陌生,像某种过于浓稠的介质堵住了喉咙。
他猛地向后撤开,世界在耳边嗡鸣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得胸腔生疼。他下意识地用手背用力擦过嘴唇,这个动作没抹掉那浓稠的感觉,反而像启动了某个开关,更猛烈的窒息感攥住了他。
他只能靠在扶手上,视线失焦地落在虚空,将所有意识缩成一点,死死钉在呼吸的节奏上:吸——呼——像在进行一场对抗无形坍塌的孤独救援。疲惫的潮水席卷而来,意识逐渐空白。他好像说了句“对不起”,又好像没有。在彻底被淹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又来了。
那是前段时间的事了,去勘探古运河前好不容易有空闲时间,周景山打听到一家口碑不错的私人心理咨询室,进行了预约和就诊。
他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原先和裴映去的是医院里的精神心理科,环境冰冷匆忙。这里环境的暖色调和安静,让他有些陌生。医生去洗手间了,他无聊地四处打量,就连立牌上医生的个人信息都读了。
谭医生进来,没穿象征权威的白大褂,而是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与长裤,显得专业而可亲。他冲他微微一笑,给他倒了杯温水。
“医生,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焦虑症的复发。”周景山等人一落座就打开了话匣子,那个短暂的停顿,暴露了他对这个词的不确定。
谭医生点头,翻开笔记本:“愿意具体说说你观察到的吗?”
“我以前的恋人,学生时代确诊过严重的焦虑症。后来分开了,现在因为工作重逢,”周景山语速很快,“刚开始还好,他性格本来就偏静。但最近……他很容易疲惫,有时会突然沉默,聊天时刻意绕开某些话题,整个人……好像总在一种防备状态里。”
谭医生记录着,适时追问:“你提到的‘防备’和‘回避’,在焦虑中确实常见。如果这些状态,伴随长时间的情感平淡——比如对喜怒哀乐都反应很淡,或者对某些特定话题、场景有强烈的回避冲动,甚至偶尔会‘灵魂出窍’一样发呆、不在状态……我们有时也会考虑,是否和更复杂的创伤后应激有关。你了解他过去是否经历过特别有压力、甚至可能造成创伤的事件吗?”
创伤?周景山有点困惑,裴映从来没有跟他用过这个词,他记得那人总是淡淡地述说过去的事。他总觉得裴映好像曾经生活在一个暗□□里,既漂亮又沉重,很多有趣的乡间风光、奇怪传说,但是也很多令人咋舌的生死与苦难,以至于他认为裴映的生死观和自己有点不同。裴映讲起那些事时要么笑,要么没什么表情,好像事实如此,谁也无法改变,所以也许并不是创伤。
而且为了弥补裴映过去的不开心,周景山在当时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对方所有,他希望自己能把裴映从那个暗□□里完全拉出来,以后都开心幸福,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尤其是钱。
“没有,”周景山摇头,“之前诊断是焦虑症。”
“好的,”谭医生没有纠结,继续道,“我们基于您了解的情况来讨论。无论是焦虑症还是更复杂的状况,在高压环境和复杂历史关系下,复发或症状加剧都是可能的。他可能重新感受到了当年那种无法承受的压力和失控感。“
“所以,”周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是我的出现,把当年的压力源又带回来了,对吗?”
谭医生温和却清晰地纠正:“压力系统是多元的。你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但高强度项目本身以及工作情境可能触发的过往记忆,或许占更大比重。重要的是,你现在希望如何应对?”
“我该怎么办?”周景山的焦虑浮了上来,拿起桌面上的水喝一口,“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逼着他去看病,或者让他觉得自己是负担。那时候……他治疗并不积极,总想放弃。”
关于这个话题当年他们吵过无数次,好不容易才从裴映嘴里撬出来原因。裴映说太贵了,像无底洞。周景山的钱当然不是无限的,他是个学生,还没开始赚钱,有固定生活费,同时手上也有一张卡,是溺爱他的沈静宜女士给的,本质上还是他母亲的卡,这他没跟裴映说过。再说了,生病就治,有什么好心疼钱的,他心疼人都来不及。
然而在这方面,他有多倔,裴映就比他还倔,十头牛都拉不住。所以治疗都比较保守,一直开药吃药,但都不见好。最严重的时候裴映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也就是那一次,医生给他开能让他睡一整天的药,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周景山那段时间总看着床上没动静的人流眼泪,还时不时去摸摸人是不是温的,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自己没有失去对方。
“你可以尝试:第一,提供安全、无压的空间。避免直接谈论病情或过去,专注于当下能共同完成的工作,建立可靠、稳定的伙伴关系。第二,尊重他的节奏。如果他在某些时刻回避或沉默,不要立刻解读为对你的拒绝,给他需要的情绪缓冲距离。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照顾好你自己的情绪。你的愧疚和焦虑本身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可能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
带着这几条“行动指南”,周景山回到了工作中。他刻意收敛了所有过度的关注,逼迫自己退回一个专业,甚至略显疏离的合作伙伴位置。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好,裴映那阵子令人揪心的嗜睡减少了,状态似乎稳定下来。可这“好”却让他心里发堵。他的靠近本身就是病因,他的疏远,竟成了对症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