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窗外雨没有停,头顶上的灯亮了,裴映还靠在沙发上睡着。周景山茫然又痛苦地坐在办公桌旁。一切都在今晚被他搞砸了,他在黑暗中失去理智,又在裴映的主动轻吻中昏了头,这一切都反噬到裴映身上。

他到龚雨工位上拿走她的小毯子,轻轻盖到裴映身上。犹豫半晌还是没有预约第二次心理咨询。答案很明显了,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只要他疏离一点,裴映就能好。裴映的病因可能是周景山。想到这,他惨淡一笑,转身打开电脑,屏幕冷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他点开了“时空之梭”最复杂的结构节点图纸,开始机械地检查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和连接点。

工作是他的止痛药,这么多年都是。

雨声淅沥,已经在慢慢停止,周景山手持铅笔在纸上描绘,指间被不小心蹭到的铅染黑。这不是设计图,只是为了清空思绪而做的绘画练习,桌面上已经摆了好几张完成品。沙发上传来衣物摩挲声,他笔尖一顿,随即当作没听到一样继续画。他不敢回头,害怕看到裴映躲闪的眼神。

“景山……”

裴映刚醒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周景山指尖一颤。他以为会是疏离的“周景山”,或是更糟的沉默。

裴映接着道:“刚才,对不起。”

这声久违的“景山”,和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让周景山缓缓转过头。裴映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预料的退缩或厌恶,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周景山喉咙发干,等着下文。

裴映调整一下坐姿,以更认真的姿态面对周景山,但是眼神却避开了。“我……之后,自己去看了医生,诊断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像一块冰砸到周景山心上,使其冰冷地坠了下去。原来不是焦虑症,之前他们的医治或许都是无效的。

“CPTSD。”裴映又轻轻重复了一遍缩写,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它解释了很多事。比之前的诊断更贴切。我一直在治疗,现在状态稳定很多。最近是有些反复,所以我调了药。平常吃的和刚刚的不一样,那个只是应急,不然我就要动不动睡着了。”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淡的微笑,然后看向周景山,眼神笃定道:“我能管理它。”

那神情和语气就像在说他不是被困在高塔中的可怜虫,而是独自和怪物斗争了很久的骑士,现在已经取得了掌控权。突然周景山连对方吃饭都操心的行为被衬托得多少有些小题大做。

“刚才躲开……不是因为讨厌你。”

裴映一句话差点使周景山心脏骤停,说这话的人只是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轻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突然觉得你不是你,恐慌压过来,我喘不过气,感觉自己要碎掉了。”

他苦恼地按压着虎口,再次强调道,仿佛这是最重要的前提:“这是我的问题。我在适应。”

一系列词组在周景山脑海里嘶鸣,轰炸过后重组成一个他觉得有些陌生的裴映。以前裴映在涉及这方面的感受总是避而不谈,去看医生周景山也被隔绝在外,他一度怀疑裴映在面对医生时也是消极治疗,没有说实话,一味粉饰太平。如今面前的裴映一个人吞咽下那些重新诊断、学习应对的日日夜夜。

裴映再次把弱点交到他手上,他被这一事实砸得好几秒说不出话,好不容易从情绪海啸中找回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他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上那个人。

裴映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由着他。他在裴映面前蹲下,以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姿势,轻轻握住裴映手腕。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发哑,“下次你又有这种感觉,告诉我,我们可以停下来。不用你一个人适应。”

裴映脑袋一歪,为难道:“有点困难。因为那是滞后性的反扑。”

周景山也犯了难,他不知道怎么才算最好的距离,至少裴映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任他一直握着那纤细的手腕。

“还有,对不起。”裴映没头没尾又道起歉,“说晚了。一直想告诉你,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当时觉得快要死了,具体做了什么也不太记得,只是想脱离那个状态、那个环境,去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我、不在意我的地方。我知道如果告诉你我就走不了,所以就……”

周景山轻笑,裴映的判断没错,如果跟他商量,他也只会提出别的解决方案,而不是放走裴映。这么说自己以前真像个水鬼,死死抓住落水的恋人。所以其实不是裴映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裴映。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窒息?”他半开玩笑将这句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话吐露出来。他当时为了找裴映还请了私家侦探,找到人后自己二话不说就寻了过去,满心满脑想要讨个说法。可是他看到了裴映的笑容。就着午后薄薄的阳光,裴映和一个婆婆有说有笑地抖开床单,水珠和灰尘在光里浮荡。自裴映生病后,他就再没见过对方身上有这种活着的气息,以至于那时的冲击他现在都忘不了,从找到人的心安到被抛弃的失落,“是我让他不快乐”这个认知像魔咒萦绕在他脑海里,驱不散,赶不走。

那天他在裴映发现自己之前就默默离开了,没有勇气面对答案。今天在裴映的一系列坦白下,他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

“当然不是,”裴映认真的眉心微蹙,“你很好。只是我生病了。”

周景山的脑袋垂了下去,额头抵住裴映的手背,以此掩盖自己泛红的眼眶。他的心像个卡在瀑布旁边的石头,这些年不断被冲刷,终于被一记确定而强劲的水流冲走,安心落到河床。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依然接触的手腕上,然后很轻地收拢了手指,仿佛在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与许可。他看向裴映,郑重道:“好,那我们先一起把这个项目完成。”

他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别的……以后再说。”

他想起谭医生说的,压力是复合的,当下项目就是一块巨石,他们应当先合力搬走。至于以后……他不确定,但心头那块石头已经松动。至少此刻,他们之间没有谎言,也没有回避。

他起身,顺势把裴映也轻轻拉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决断力的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红,“雨停了。走吧,我送你回去。你需要休息。”

到了楼下,雨后清冽的空气冲淡刚刚室内的沉闷和温热。他忽然想起未完的“时空之梭”方案,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模型,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在那里,一切都有逻辑与解。

天气预报说会是个晴天,陆哲远从地铁出来看着厚重的乌云,心里琢磨道:阴天也行,不下雨都好说。他没带伞。

市政府在最繁华的晶河区市中心,地段可好了,闲杂人等的车停不进地下停车场。虽然说他也是来参会的,打印个会议纪要,出示一下自己的身份证明就能进去,可他之前就受过一次罪,说是停满了,他不得不开到附近商场又辛辛苦苦跑回去,花了很高的停车费不说,还迟到被批,从此来市政府他绝不开车。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他还是觉得这地方令人犯怵,到处规整得有点诡异的程度,每个人都不苟言笑,几乎都是正装革履。今天是终极方案评审会,通过这个会议,“时空之梭”的方案就将获得最终批复,进入实施准备阶段。

因为需要进行方案展示,负责本次会议安排的工作人员要求他提前半小时到场拷资料。他准时到了,可负责调试设备的师傅也才刚到,一副不能更习惯这种场合的样子,悠哉悠哉慢慢弄,显得站在旁边等待的陆哲远很呆。

等他把全部需要展示的资料都拷到电脑上,一抬头,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基本上是评审专家,他们桌上放着厚厚的资料,陆哲远一看就知道不妙,一般这些都是用来反驳他们方案的。随后裴映到了,同样也是厚厚的资料,陆哲远看着心定了不少。

裴映朝他点点头,手里拿着个U盘走过来,也要拷资料,可能是作为补充的,不一定用得着。

“你弄完了吗?”裴映随口问道,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外面一件白色薄呢外套,在陆哲远看来简直是在这陌生地狱里的天使。

等裴映把资料拷完,陆哲远跟着他走到坐席附近。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科长到了,陆哲远和裴映都跟他几乎算不认识,可都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陆哲远觉得这些公务员对他有点血脉压制,顿时感觉手心出汗。他外公退休前是副处级干部,是他们家族里他最害怕的人,其次才是他妈妈。

他大学学的是金融,家里条件很好,两个姐姐一个早已进入家族企业担任要职、一个是律师,奔着继承家业去的。他就轻松多了,家人意见是让他考个公务员或进投行,结果他大三突然叛逆,要做建筑设计。

他凭本事挤进景行事务所给周景山当助理,几乎算是梦想实现了一半。周景山是他偶像,也是他建筑审美的启蒙者,只是因为在网上浏览某个建筑摄影网站的时候,看到周景山关于“建筑与光影的叙事性”的英文演讲,一下就迷上了。

“紧张?”裴映瞥他一眼,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陆哲远点点头,露出“老铁你懂我”的表情:“裴工你都不紧张吗?”

要说周景山是他第一崇拜的人,第二就是裴映了。周景山大多数工作的时候像头蛰伏的雄狮,一切准备都是为了一鸣惊人,陆哲远这辈子没见过比他站在台上还耀眼的人了,就连那些舞台上聚光灯照射下的明星都比不上。而裴映相反,不喜欢暴露在众人视线里,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神总是不和场上的人对视,乍一看还以为是示弱,可是却会挑关键时刻插入意见,每句话都有理有据,原则问题绝不退让,使陆哲远想到雪原上一身洁白的狐狸,独立、机警、聪明,不与虎豹们起正面冲突,但只要找到食物,哪怕自己吃不完,也不会留给其他猛兽。

“紧张啊,”裴映把资料按照某种规律摆好,按开一支笔放在上面,一切准备就绪的模样,“我只是装作不紧张。评审专家组组长里的郑工是个非常厉害的前辈,也很难说服。”

陆哲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小型动物的生存法则之一。他扫一眼裴映桌面上的资料,每套都钉好,边页还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好方便查找,要是翻开还能发现上面有便利贴附上的注释,那是类似话术的东西,也就是说裴映连对方会如何提出反对意见都会考虑到,提前准备答案。他惊讶道:“你准备这么多还紧张?”

“当然,准备是为了不心慌。紧张是有所求,想把事情做好。可是……”裴映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说的样子。陆哲远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发表的是景山,你不必那么紧张啊。”裴映视线放在陆哲远胸前交握的双拳上。

陆哲远搓搓手,突然发现裴映说得对,他这么紧张不光是血脉压制,而是家里一直认为景行事务所是个小机构,并不认可他现在的工作。可如果这个市级项目好好完成,家里人就不会再念叨什么“要去就去山石集团”之类的了。所以他是有所求的,这所求之物被一根线系在一个人身上。

说曹操曹操到,“景山”领着徐晨和龚雨走了进来。陆哲远前段时间发现裴映对周景山的称呼变了,看来老大的单恋有些进展。

他瞥一眼裴映,那人脸上却是平淡的,好像换称呼不代表什么,这又让陆哲远心里犯了嘀咕,难道是感觉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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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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