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满是木头香气,鲁师傅正在刨一块木头,脸色比木头还硬,见到裴映才稍缓,然而马上瞥见后面的周景山,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手下没停,算是默许他们进来。
看上去鲁师傅正在做个小板凳,这是他的爱好,家里许多东西都是他亲手做的。
一只狸花猫胖墩墩地趴在窗边一个箩筐里,里面垫了旧棉垫,严丝合缝,应该是为它量身打造的,白爪子搭在被抓花的箩筐边沿上,宝相庄严。裴映路过它,摸摸它的小脑瓜,它只是摇摇尾巴,没有更多反应。
“鲁师傅,”裴映不客套,简短介绍一下周景山为什么过来,他之前就跟鲁师傅说了这回有周景山出力,“当年所有的料单、批文、专家意见,都在这儿。报告也先给您看看。”
鲁师傅接过文件袋,戴着老花镜仔细看,半晌才闷闷地说:“嗯,是这么回事。”说罢文件一放,没搭理周景山,拿起刨子继续干活。好像在他眼里能有裴映做得这么好就够了。
周景山并不往心里去,他放下水果,拿出平板凑上去:“鲁师傅,舆论这边我们也在跟进。这是做的对比图解,一目了然。另外也联系了几家正经媒体,等法律函到位就能发澄清。”
鲁师傅停下刨子,抬眼,目光像尺子一样量了量周景山,没接关于媒体和法律的话头,反而指着他平板上的结构示意图发难:“这榫卯画得不对。当年这里用的是‘燕尾榫’,不是‘直角榫’。你图上这个受力不对。”
周景山身形一顿,瞬间卡壳,他不是古建专家,示意图是让手下设计师根据文字描述做的,给裴映看过了,当时裴映没说什么,所以就这么用了,没想这么多。他向裴映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映双目一闭,几乎要扶额,连忙低声纠正:“鲁师傅,这是示意,不是施工图……”
鲁师傅固执道:“示意也不能错!最基本的都不对,别人怎么信你?”
他说的有道理,可是放在别人好心且无偿地帮他这个前提下,场面就有些尴尬了,像是在不恰当的时候给周景山一个下马威。裴映一向不太会处理这些,按照逻辑来说,他觉得鲁师傅说的也对。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给两人一个台阶,他呆愣愣地挠了挠脖子,望向周景山。
周景山却没有露出头疼的表情,毕竟这不是古建领域了。他没辩解,也没尴尬地收回平板,而是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道:“您说得对,是我这边不够严谨。您刚才说‘燕尾榫’,具体是哪种做法?我记一下,让设计师改。”
裴映嘴角动了动,垂下眼,没说话。忘了周景山最会这一套。以前上学,有一门课的老师会当场批改作业,把错误拿出来大批特批。如果有裴映的,他第一时间就脸红,那种被指责后的羞赧立马涌上来,课后一个人吭哧吭哧研究半天。周景山就不一样,他一下课就会大步走上讲台,非要一点一点问清楚是哪里不对、这个那个思路行不行。算起来是更高效的方法,但仅大胆的人可用。
现在周景山身份不一样了,别人一口一个“周总”,他还是上过行业杂志的明星建筑师,还愿意像个学生一样放下身段,展现对他人专业的尊重和立刻修正的务实。这比任何华丽的策略都有用。
鲁师傅盯着周景山看了几秒,似乎没料到这个人会这么干脆地认错、请教,毕竟由于周景山做出那个错误决策,他一直认为他是个倨傲的人。鲁师傅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些,嘟囔道,语气已经没了火药味:“算了,你们搞宣传的,不懂也正常。”
气氛微妙地缓和后,他们就事件聊了一会儿,还坐下来剥开周景山买来的香蕉吃。狸花猫被这刺鼻的味道刺激得一跃而下,跑出去玩了。
忽然,鲁师傅起身,从摆放工具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裹,他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对可拼合的阴阳榫卯挂件,上面纹路精美,分开是两块独立的木牌,合起来则是一个完整方块。
他先看了眼裴映,然后转向周景山,目光复杂,但最终定格在一种坦然上:“这次多亏了你们。”
他顿了顿,道:“这是我当年练手做的玩意儿。两块木头,看着不搭界,找准了窍门,就能严丝合缝,扛得住力。不值钱,你们拿去,当个念想。”
话是这么说,两块不同的木料被雕刻、打磨成这样一定花了不少心血,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而是一种认可。
车上,裴映抱着那对挂件,忽然低声笑了。
周景山不满道,直觉与自己有关:“笑什么?”
“笑你‘刷好感’计划差点夭折。”
周景山也笑了,带着点释然:“他的意思是不是我通过啦?”
“通过什么?”
“成为你们‘自己人’啊。”
周景山说得坦荡,裴映却兀自品出了暧昧,他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感到羞赧,只好看向窗外,将毫无温度的挂件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联合工作室灯还亮着,裴映转身看向窗外,厚重的云压在城市头顶上。风刮过,发出难耐的“呜呜”声,他过去把窗关上:“完了,回不去了。”
“反正要加班。”周景山纠正道,手里捏着一块结构模型上拆下的微缩构件,无意识地在指尖摩挲,“应该说还好吃过饭了,现在点外卖保证送不到。”
下午刚开完“时空之梭”方案的关键技术节点会议,会上提出的动态结构与静态核心的耦合缓冲难题,他们需要今晚拿出一个初步的解决方向与技术路径,为明天团队的具体计算打开局面。
窗外风声呼啸,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把玻璃砸得噼啪作响。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偶尔低沉的技术讨论。
一道惨白闪电几乎要撕裂黑夜,震耳欲聋的炸雷紧随其后。“嗡”地一声,黑暗像一块布罩了下来,视野被瞬间剥夺,视网膜上只残留着灯丝熄灭前最后一点灼红的幻影。
停电了。
黑暗灌满房间。裴映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场景太熟悉了,像极了他哥当年故意压低的嗓音,在同样雷鸣的夜里,讲述那些雨夜出没的山精、葬礼上徘徊不去的影子。紧接着,更真实的画面闪过:老家村口喧天锣鼓送走的白幡,后山树林里偶然瞥见的那截随风轻晃的阴影……他几乎能闻到记忆里雨水混着纸钱和泥土的湿冷气味。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手指蜷起,指甲抵住掌心。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的气音,短促而扭曲,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
裴映心脏一缩,但没等他被自己臆想的鬼怪吓住,理性先一步回笼。他意识到那是周景山。
“打开……求你……”
周景山的声音在发抖,字句被恐惧碾得破碎。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裴映记忆里另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周景山绝不看恐怖片,谁说都不好使;人家夜晚小情侣约会的时候乐意走无人打扰的安静小道,他绝不;就连外出住酒店都会自带小夜灯,床头要是没有开关,最后一个下去关灯的总是裴映。
对面响起椅子猛地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周景山可能站起来了,裴映马上出声制止:“别乱跑!”
在接下来闪电的瞬间亮光中,他看到周景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扣住脑袋,指关节绷得死白,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甚至有些微颤。这不是裴映熟悉的周景山,对方陌生的脆弱像一盆冰水,将他自身的恐惧激灵一下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念头:他需要我。
在又一道闪电的间隙,他猛地想起,从裤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卡包。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他取出那片应急药,看着小小的药片,只有一瞬犹豫,然后张嘴,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的苦涩感让他皱了皱眉。他知道药物起效需要时间,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周景山。”他尝试叫对方名字,大概是恐惧蒙蔽了双耳,周景山好像听不到。也可能听到了,但却更加害怕,因为周景山开始嘴里念念有词,他在背各种各样的公式。上一次见到周景山在自己背结构力学公式,还是多年以前,裴映病怏怏躺在床上的时候。
裴映从桌子上摸索到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周景山惨白的脸,额头已经浮出冷汗,他紧闭双眼,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叽里咕噜已经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了,那么大个人却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周景山。”裴映提高了一点嗓门,他蹲到对方面前,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让光线稳定地存在。“看着我,只是停电了。我在这里。”
周景山尝试掀起一边眼皮,视线艰难地汇聚,确认是已知的东西后猛地一扑,把裴映拦腰抱住。裴映一僵,周景山抱得很紧,像落水的人抱住浮木。不知是不是幻觉,裴映一时没喘过气。
正当无措,他听到周景山嘴里念叨的变了,变成“裴映”“裴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