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跟景行团队开着会,小罗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来电一眼没搭理,会议结束后才匆匆离场回过去。
小罗的声音更焦急了:“裴工,文章被转发,现在主管部门注意到了!要求限期给出情况说明。”
裴映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搜索“古建求真”那篇文章,转发量已经达到三千多次,评论也有一千多条,甚至从行业自媒体扩散到了几个本地热门资讯号。
“怎么会这样?”他皱眉。
文保圈受关注度不高,虽然事件现在并未变成热点,但是不明就里的网民开始无端猜想,把揽月塔的修复工作和当年在任的一个官员关联上了,而那个官员后来因为贪污罪被判入狱。事件被升级成为社会性质,引发了一轮讨论。
裴映快速浏览着网民发言。
“怪不得修得这么‘新’,原来是有油水可捞。”
“时间点对得上,看来是当年‘献礼工程’的一部分。”
“查!必须一查到底!看看还有多少文物是这么被‘修复’的!”
……
这都什么跟什么……裴映知道鲁师傅为人正直,不会参与到贪污受贿里面。为了安抚老人家,他还是打了个电话。
鲁师傅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又硬又涩:“看了。没什么好说的,外行吠日。”
但紧接着,他的语调里透出一股罕见的茫然:“可是小裴,文物处让我写情况说明,限期交。我把每一道工序、每一块料怎么选的都写清楚了,可他们好像不是要听这个,他们要什么‘程序合规证明’。老子当年干活,心里那把尺就是‘合规’!现在这……这不是难为人吗?”
裴映知道他心里堵得慌,什么安慰的话都不好使。更何况裴映也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只能也干涩道:“您别急,我看看。”
他挂掉电话就急匆匆抓起车钥匙要出门,在门口差点和周景山撞个满怀。两个人都避开了,裴映见他手上拿着资料,像是有什么要说。“怎么了?”
周景山顿了顿,说“没有”,率先进了办公室。
联合办公室是他们两个人共用的,一般是跟古运河项目有关的事情周景山才会过来办公,也未必是有事和裴映商量,既然周景山说没事,他就不再多想,直接下楼。
得找到证据。
裴映平常开车喜欢听听播客,他一上车蓝牙就连上了,可行驶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此刻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紧绷的肩膀,在等红灯的时候在车里放了点轻柔的音乐。
不用急。他对自己说。证据就在那,不会跑的。
抵达现场的时候小罗整理出来的资料已经打包发送到他的邮箱,他坐在台阶下,一页一页翻看,手指划得很快。
手机电量78%,够用。他起身拍拍裤子,正式登塔。
本地人平时不会来揽月塔,但花锦是个旅游业比较发达的城市,塔的位置靠近市中心,很多游客愿意过来打卡。裴映拿着手机混在游客中,同样是这拍拍那拍拍,旁人只要稍加观察就会发现他拍摄的角度和常人不同。
他不看风景,专挑“痛处”下手。哪里被文章指责用了现代材料,他就去拍那里的材质特写和与旧料的衔接;哪里被批评过度修饰,他就去寻找当年不得不如此处理的损伤痕迹。焦痕、虫蛀、结构性裂缝的延伸线……他拍摄的每一张都是之后技术报告中的证据。
蹲下,起身,调整角度,弯腰,踮脚……为了拍到合适的照片,他反复尝试,手酸腿软,但他没有停下。
从揽月塔出来,他直接去市图书馆调阅二十年前的揽月塔抢救性修复工程全套归档资料。资料里详细记录了当时塔体的险况照片、材料检测报告、专家论证会纪要,以及最关键的材料采购审批单和工艺说明。
纸张因年代久远而脆硬发黄,翻动时散发出淡淡的旧纸与油墨混合的气味。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表间不断搜寻,逐一核对文章中指责的现代材料是否在当年的获批清单内,以及工艺选择是否有据可查。
回过神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他把整理出来的文件全部拍照留存,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路过便利店,顺便买三明治和果汁当作晚餐,坐在车上吃完才安心地开车回棠乡。
第二天裴映回到联合办公室的时候周景山正在座位上整理资料,看到他回来随口问了句:“情况怎么样?”
裴映愣了一下,没跟上思路:“我昨天走后有什么要我跟进的吗?”
周景山咽下口中的咖啡,手上动作依然不停,但已经收尾了,订书机扣上最后一颗钉子,他把资料递了过去:“鲁师傅的事情啊。”
裴映看着手上一个个关于“重大工程舆情危机处理”与“专家名誉维权”的摘要案例,眉头微皱。没等他说话,周景山急忙自证清白:“我可没瞎打听,你电脑就这样开着。”
昨天走得急,裴映忘关电脑了,这确实理亏。他瞥一眼周景山,那人眼底的倦色可以窥见。他犹豫要不要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传一份到周景山那:“报告初稿写完了,要看吗?”
“怎么动作这么快?”周景山嘟囔着打开裴映收集的证据,边翻看边说,“技术层面无懈可击。但我们现在可能需要一点……降维打击。”
裴映不懂什么意思,周景山不由分说拿起手机拨打起来,他只能安静地从中获取只言片语。
“……对,舆情分析要做……法律底线先厘清……”
听着周景山头头是道地和电话那头沟通,裴映只能安静听着,这是他不懂的领域。
周景山挂掉电话,对裴映说:“舆论战不能只防守,要打出去。你的证据很重要,但我们也需要传播渠道和法律震慑。”
他放缓语速,确保裴映跟上,“所以,你集中精力继续打磨技术报告,到时形成摘要,这是发给所有媒体和主管单位的通稿,也是律师函的重要支撑。后面的我来跟进,这样可以吗?”
最后的询问,给了裴映象征性的否决权。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像是早就想过这些事情要如何处理,只等裴映肯首。而裴映肩上的担子此刻变得轻了些,一双有力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把担子里的重物挪了挪。
“可这不是我们的项目,你没有必要……”裴映还是抵不住本能,违心地说出一句类似拒绝的话。
周景山沉吟一声,从一个裴映没有想过的角度出发:“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鲁师傅不太喜欢我。”
裴映张开嘴,又合上,本想辩驳一下,可事实又确实如此。上回周景山在郊柳区捅的娄子在鲁师傅眼里看来简直愚蠢至极,周景山本人不在的时候他说了不下五回,裴映夹在中间,始终不敢帮周景山说点什么。因为说到底最后决定是周景山做的,鲁师傅是个直肠子,只看直接因果,说了也白搭。
周景山继续道,神色有些得意:“上回他呈了你的面子过来帮忙,人情记在你头上,你要还。这回我帮忙,人情记在我头上,刷个好感度,白捡的干嘛不要?老头子不是在这一行数一数二么?我结交了没坏处。”
本来温馨地帮个忙,被周景山这么一分析,裴映都觉得他有点可恶,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这人打的算盘。
两天后,裴映在工作间隙中抽空把技术报告摘要完成,想先去给鲁师傅送一份定心丸。走之前还跟现在的合伙人打个招呼:“我提前一点走。”
“上哪?”工作狂周总一副资本家嘴脸,立即追问。
裴映赶紧解释自己今天的工作做完了,才说:“去一趟鲁师傅那。”
“哦,不带我?”
裴映站起来了,周景山要仰头才能对视,这是裴映比较少见到的角度,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想起这人的“刷好感”任务,他点点头:“开我的车?”
和周景山的路虎不一样,裴映开的是迷你COUNTRYMAN,体型更小,走街串巷便利一些。裴映拿着资料走在前,周景山一边穿外套一边顺手关灯关空调关门,联合工作室今天早早下班。
“对了,那个示意图和媒体沟通的进展我也打印了个简单的说明,免得鲁师傅总觉得我们光说不练。来都来了,一起给他看看,省得你以后再跑一趟解释。”
不知道是周围太安静,还是周景山的语调过于雀跃,裴映一时有些恍惚,好像走到电梯这短短几步和记忆里某个瞬间重合,一下穿越到十年前,两个人都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叹口气,周景山奇怪地看着他。
“嗯?”他抬头迎上那道目光,周景山摇摇头,先撇开视线。
鲁师傅也住梅香区,不过位置没裴映的偏,周围都是居民区,楼下都是卖菜、卖肉、卖鱼的小店,烟火气很浓。周景山顺道买了点香蕉和橙子拎在手上,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的,他本来就不吃那一套。”不愿意拐去买礼品的裴映安慰道。
鲁师傅的住处位于一个老小区,一楼是居民们的单人车库,带门。他平常骑辆小电驴去工作室,所以车库基本上被他当作手工坊。裴映用眼神示意,门外堆着刨花那里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