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在一起研究了这些天,关于青砖遗迹是什么,裴映和周景山有了大概的判断,应是明清时期运河畔一处小型转运码头的桩基与护岸遗存。这一遗迹的发现意味着施工区域下方存在大范围、不规则的脆弱历史结构层,任何常规的深基础施工都可能对其造成不可逆的挤压破坏。也就是说原本周景山的初步设想被推翻了,他原本想采用地下连续墙围合核心区,再于其内建造悬浮体量。为此,他已经思索了好一阵。
最后一天吃饭的时候裴映突然不想聊工作了,打开电视,播放起一部纪录片。工作间隙的时候裴映喜欢用纪录片调剂压力,主要不需要动脑,而且有种用宏大的世界稀释现在的烦恼的感觉,宇宙万物的变化、世界上不同地区人们的生活,都能让人抽离。
画面里是意大利修复师正在处理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他们小心地清理后,并没有用新颜料覆盖所有破损处,而是让不同时期的痕迹以一种可辨识的状态共存,包括后来的拙劣修补。
周景山有点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留下那些不完美的修补痕迹?让画面恢复最初的完整不好吗?”
裴映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解释道:“这叫‘可识别性修复’。这是一种尊重,没有选择抹去时间留下的所有印记,假装它从未受伤,而是诚实展现它的生命历程。哪里是原创,哪里是伤痕,哪里是后人的努力。历史本身就是一层层的‘干预’叠加而成的。”
周景山目光锐利起来:“也就是说,新的部分不应该伪装成‘旧’,而应该坦然地作为新的那一层存在,与旧的层次形成对话?”
裴映:“没错。新旧之间,需要一条诚实但和谐的界线。”
周景山沉默了,裴映以为他还不太懂,但已经没什么更好的解释方法了,于是也不说话让他慢慢想。周景山突然把饭放下,走到贴满资料和草图的白板前。
可能这真是个工作狂,裴映埋头继续吃饭,却听见他开口。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避开或包裹那个遗迹和历史,”周景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也许方向错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先画下几个斑驳错落的方块,代表不同时期的历史堆积层。
“就像最好的修复不是掩盖,而是让不同时间的痕迹诚实并存、相互解读。我们的新建筑应该坦然地成为‘最新的一层’。”
他的眼神落在白板某处,似乎没有聚焦,语气带上了某种被点亮的兴奋:“但不止如此……我刚才突然想到那个画面,时间不是平面,它可以是一个维度,像无数条发光的线……”
裴映手上的筷子一顿。就像某部电影里的画面——浩瀚书柜中,时间以发光的实体维度存在的画面,如同神迹,也如同诅咒。
周景山手腕一动,笔尖果断落下,画出一条干净有力的直线,果断地跨越了所有斑驳方块。
“它应该像一柄‘时空的梭子’。”他的声音变得确信而充满力量,“穿过所有这些‘时间的线条’,像在乐章中插入一个休止符,或者……”他寻找着比喻。
“像在一本合上的历史书里嵌入一枚书签。”裴映的声音,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
周景山蓦地抬头,撞上裴映的视线。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疑问,没有解释。裴映看到了他眼中未尽的蓝图。
“对。”周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灼热,“书签。梭子经过的轨迹,就是书签所在的那一页。它标记出一个全新的‘现在’,让我们既能回望所有过去的层次,又能清晰地定位自身。”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映,仿佛在邀请他进入这个共同构建的图景:“带着敬意‘穿过’,然后,让时间本身成为这座建筑最核心的展品,把所有层叠和轨迹都展示出来。”
裴映没有立刻回答。周景山没有说出那部电影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此刻正站在同一个由时间线条构成的想象空间里,浩瀚而孤独。这个人不仅听懂了他的专业哲学,更与他共享着同一片精神宇宙。
这太危险。
周景山作为一个明星建筑师,报道中一直在大肆宣传他的新思潮和标新立异。每每这种时候他在国外留学的事情也会顺带拿出来讲一讲。可是他的事务所叫“景行”,出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别人只看见他站在高处的光环,裴映却看见他脚下那条路,沉默,坚定。那是一条必须用作品一步步去践行的路。
“就叫‘时空之梭’。”周景山放下笔直接宣告。他双眼灼亮,之前的疲惫被一种近乎锋利的神采取代。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将目光落在裴映脸上,确认一个他们已经共同完成的事实。
裴映没有说话。建筑设计当然是周景山的领域,任何基于现实数据的审慎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现在不想回归现实泼一瓢冷水,累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不想让周景山这个表情消失。这个设计是一种比他预想的保护更为大胆和浪漫的对话。周景山也是个大胆而浪漫的人。
裴映迎着周景山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就像对一个契约的确认。周景山看着他点头,嘴角很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如愿以偿。
裴映看到周景山揉了揉耳朵,自己也不自觉地摸了下后颈。有点烫。
周景山离开后,工作室变得安静下来,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没有背景音乐,裴映又回到下班后安安静静的生活。倒是水台上那台咖啡机那人没带走,说裴映自己弄来喝方便,也好招呼客人。
裴映接到小罗电话时刚洗好澡,打算打会儿游戏就睡觉。小罗是鲁师傅的徒弟,上次郊柳区博物馆项目的抢救工作中就有参与进去,两个人之前就认识。
电话那头小罗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就那个‘古建求真’的自媒体,发了个长文,说师父二十年前修揽月塔用了不三不四的材料,是破坏性修复。话很难听,转发量不少,师父知道了,气得闭门,三天没来工作室了!”
裴映没应声,迅速点开小罗发来的链接。揽月塔是花锦老城的一座清代砖塔,由于早年战火波及与后期不当使用,至修复前已塔身开裂、内部木构焚毁,损毁状况复杂且严重。二十年前在鲁师傅的主持下已修复完毕。“古建求真”在文章中指责鲁师傅在瓦作、彩绘和局部木构更换中使用了不传统的现代材料和过度修饰的手法,破坏了文物的历史信息,上面还附有对比图。
屏幕的光映亮他骤然绷紧的下颌。文章里那些断章取义的对比图和外行充内行的犀利措辞,瞄准的是一个老匠人最根本的东西:他的专业信誉。
鲁师傅平常沉默寡言,徒弟做错了就骂,做对了倒没得夸,充其量只能得到一句“还行”。他可以把一块木头磨上三个月,却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我怀疑就是前段时间新开的那个私人工作室搞的,‘古建求真’还给他们写了一篇推广呢!说什么‘专精明清官式建筑修复’,我点开看了下,他们老板原籍花锦,早年外出闯荡,据说还请了苏南来的知名匠人撑场面。嘁,我们在花锦这么多年了,还没受过这欺负!”小罗还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了。”他打断小罗,声音干涩平稳,“你把能找到的档案、工程记录、材料清单,哪怕是当时的会议纪要,全部扫描发我。”
挂掉电话,工作室陷入死寂,窗外传来淅沥的雨声。
裴映想起第一次见鲁师傅的时候。修复古董是他的营生手段之一,他会接到委托,也乐意自己去淘。有一回裴映接到的委托是修复一件清末的步步锦棂花隔扇门心板,其核心难点在于中央镂空雕花部分与边框连接处的暗榫已全部朽坏,且为异形三维榫卯,无法简单复制。工艺非常复杂,他一时犯了难。既然委托已经接下,他就会死磕,非要解决不可,打听下了解到一个老师傅精通传统木构的疑难榫卯修复与再造,就带着那扇残破的心板登门拜访。
鲁师傅的工期都排得很有规律,想要请他修复要排队,还不能催。按理来说裴映这种插队行为他理都不会理,可他看了那扇心板复杂的残损结构和裴映已尝试补配的雕花部件,其精度很高,一是知道这是个懂行的,二是清楚这种尺度和复杂度的异形暗榫修复,整个花锦能做得严丝合缝且不留痕迹的老师傅,恐怕只剩他了。所以他把心板留下,让裴映在他下班时间过来,半教半做地把它修复完了。宽泛意义上来说,鲁师傅算是裴映的师父。
手机屏幕上和周景山的聊天框还浮在上面。
这不是项目问题,没有必要跟那人说。
裴映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框,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点开。他坐到工作台,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将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