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接下来的勘察中裴映发现一处因雨水冲刷而新近裸露的垂直断面,其中清晰地夹着一层排列规整的青砖碎块,显然不属于天然沉积。为了取下来看看,他努力探身向外。那是个土崖边,他有些心惊胆战,突然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间,手掌稳稳地扣在他胯骨外侧。隔着初春并不厚实的衣料,那手臂的触感鲜明得像一个烙印,不久前燃起的小火苗窜成一股热浪。

他动作一僵,后背窜过一阵热意,收手回头看,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在对方呼吸可及的范围内微微立起。

“我稳住你,取吧。”周景山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得像贴着他耳廓,却又冷静得不带一丝涟漪,过于正儿八经,要是裴映现在拒绝反而显得大惊小怪,所以他没有对这个类似从背后拥抱的姿势提出异议,而是道了声谢。

这个姿势让他无可避免地处于被动。他能感觉到周景山手臂肌肉随着他每一次细微调整而相应收紧或放松,这是一种久违的“被托住”的感觉。理智告诉他这很专业,但身体记忆却发出了混杂着安心与慌乱的警报。

他努力屏蔽腰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将全部精神集中到指尖。泥土冰凉,砖块粗糙,当他把那块关键的青砖碎片终于撬松,握入手心时,第一个念头是:幸好,可以结束这个姿势了。

站稳的瞬间,腰间的力量如它出现时一样干脆地消失。裴映借着眼角余光瞥向周景山,试图从那毫无波澜的侧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周景山最不会说谎的耳朵却藏在毛线帽下面。

难道刚刚只有自己一个人为刚才那短暂的贴近而感到心率失衡吗?

这一猜忌被骤然而至的急雨打断,四周无处可躲,他们已经离停车处很远,顿时两个人对视一眼。

还是周景山反应更快,他迅速拉开冲锋衣走过来把人罩在下面,裴映则是用自己的防风外套挡住设备和记录本,两人同向而立。

“赌吗?”向外张望的周景山说。

裴映没理解,只是看他一眼。

他又道:“赌会下多久,不久就站在这里等着雨停,否则就回车上。”

裴映想起那个泥泞的斜坡:“下雨那里更滑了。”

“我先托你上去。”

托?怎么个托法?裴映能想到的只有周景山的手放在自己屁股上往上推,他可接受不了!

于是迅速摇头。

哪个选择周景山都没意见,他整理了一下脑袋顶上的冲锋衣:“我这是可以徒步穿的,防水着呢。”

裴映没工夫关心什么徒步,狭小的空间里除了雨水敲打外套的声音最明显以外,还有周景山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可知这人今天没有喷香水,可正是这样才证明这是周景山的体味。而这味道被体温一烘显得更暖,和潮湿的土味混合在一起将裴映重重包裹,使他微微晕眩。

雨不大,雨声却因为冲锋衣的材质异常喧嚣,两个人换了个位置,周景山压倒部分芦苇,他们坐在上面,凑在一起像个黑色的茧。周景山的手支起来应该不一会儿就累了,裴映观察了一下,往后挪一步,这样自己的肩膀就碰到了周景山的手肘。周景山像是读懂了这个动作的含义,没有客气,将重量分到裴映身上。

他们超过八年没有靠得这么近了,有了周景山托他腰那一下做铺垫,裴映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接受的,竟没有产生想逃的想法。谁也没有说话惊破这被迫的亲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裴映犯困了。精神类药物带来的副作用通常会有嗜睡这一项,所以裴映只要感觉好一些就会要求减量。上回才刚刚增过一次,没有那么快做调整,他最近逮着机会就会小憩,有时甚至不太可控。

比如现在,雨声像A**R,他又被一股久违的气息包裹住,只觉得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意识模糊间,他脑袋一歪,靠在周景山脖子上,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纠正了,也没有察觉对方放轻的呼吸。

他们赌赢了,雨没下多久,雨声中止后裴映非常敏感地醒了,他低声说了句抱歉,赶紧查看护着的仪器和记录本。放下心来后抬头,周景山已经抖好外套再次穿上,默不作声活动一下肩膀继续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裴映也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勘察接近尾声,四人回到停车处汇合。徐晨和陆哲远正在车边整理设备,低声交流着数据,他们要和周景山一起回事务所把东西放好。

裴映沉默地走向自己的车,脚步有些虚浮。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点火。连续的情绪震荡和体力消耗让他的大脑像灌了铅,甚至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仪表盘。

这时,副驾车窗被敲响。周景山站在外面,弯腰看着他。

裴映把车窗降下来:“怎么了?”

周景山目光沉静:“送你回去?”

张医生的话突然出现在裴映脑海里,当时他的想法是开口求助比承受痛苦还难。可是对方主动提供帮助呢?

几秒钟后,裴映解开安全带,默默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全程一言不发。周景山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世界瞬间被隔绝,暖气徐徐送出。

车子平稳驶上公路。长久的沉默后,周景山目视前方,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怎么这么累?”

裴映不想过多解释:“就这样。”

周景山不再追问。

车内暖气烘着湿气,裴映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难以察觉地松弛下来。当困意终于如山倾覆时,他将头靠向车窗,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中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里是安全的。

裴映的工作室从未如此拥挤过。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周景山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将他的存在感渗入了这一空间的每一寸空气。这一切的开始,仅仅是因为周景山指出,他们需要反复交叉验证的那批核心档案,几乎全部是裴映工作室的非电子化珍藏。

“在问题解决前最高效的方式,就是让我坐到这些档案旁边。”周景山当时这样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般自然的真理。

裴映无法反驳,只能看着他带来的东西一样样落下户来。尽管如此,他脑海中“领地被入侵”的警报一直在响。他默默腾出半个工作台给周景山放电脑和个人物品,实在没想到那人连咖啡机都搬过来,看到那台机器的时候,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是喝了两天那人弄的咖啡,突然觉得好像是比外卖好一些。

“今天的有点不一样。”裴映看着冒着热气的拿铁。嗯,牛奶也是周景山带来的,那人连冰箱也入侵了。

“换了豆子,之前是巴西喜拉朵,巧克力风味为主,今天是巴拿马瑰夏。你品品,是不是有股花香味?”

裴映依言喝一口,咂咂嘴,什么都品不出来,对他来说咖啡就是提神的药,什么这香那香的,一律不懂。

工作室里有一把明代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那是裴映从一堆破烂里慧眼捞出,花了数月心血修复的。他亲手打磨出温润如玉的包浆,补全了雕花,重新编织了致密的藤面。线条洗练挺拔,气度清朗,裴映对此很宝贝,本来打算修复好就出手卖掉,结果留在工作室里当摆设。周景山则对这种东西两眼空空,在他眼里这顶多就是把木质不错、坐垫挺软的旧椅子。

裴映发现周景山会把外套随手搭在上面的时候眉心一跳,没说什么,默默去把那外套拿开,仔细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折好,暂时放在自己绘图桌下一只干净的备用材料箱上。然而周景山很没眼力见,累了就坐,除了外套,资料、水杯这些东西都往上面搁。在他把外卖盒也放上去的时候裴映终于受不了了:“这个很贵!”

周景山闻言收拾自己随手放上去的外卖,似乎才发现这椅子摆在这显眼的位置原来不是拿来用的,茫然地看着裴映擦拭。“多少钱?”

裴映撇撇嘴,没应答。

要用价格衡量的话,成本加上人工,他打算定价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可他喜欢这把椅子,所以不是昂不昂贵的问题,而是珍贵,里面有耗费的心血。他知道这个价格说出来对周景山可能也没什么,一把高级红木椅说不定也要二三十万,周景山家很可能会凑一套桌椅。

被指责了一次,周景山就变得有点讨嫌了,具体表现为碰未知东西前都要问一嘴。

“这个茶壶贵不贵?”

“这个台灯不会是民国的吧?”

“我外卖能不能放这个台子?”

……

周景山问一句,裴映就“嗯”一声。问到第五遍的时候,裴映放下笔,抬头看他,那张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周景山在笑。

周景山立刻闭嘴,假装在看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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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