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未彻底褪去,时有料峭寒风,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裴映一下车就感觉鞋底黏黏的,被湿润的泥土裹住了。突然有些后悔,本想边晒太阳边吃早餐,现在鞋底脏了又不好再踩回车上。犹豫片刻,他还是把热咖啡和猪柳蛋麦满分取出来。
其实他对麦当劳还是肯德基没有特定偏好,但他习惯了就会在不想动脑时直接选择,所以在周景山的影响下,说到吃西式快餐,他就会想到麦当劳。周景山对麦当劳有种特殊情感,据说是小时候在各种补习班转悠,父母工作繁忙,去大型游乐场的机会不多,麦当劳的儿童乐园就是他空闲时可以随意放松一下的场所。后来麦当劳已经很少儿童乐园了,周景山还是在出新品的时候去尝尝,还说等以后跑遍全世界,把各地限定款都吃一遍。
裴映不理解这种兴趣,只能尊重。
不远处的芦苇冒出新芽,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虽然一呼一吸间仍有点凉意,裴映深吸一口气,心道:无论如何,春天来了。
就着眼前的坡岸和芦苇丛,他靠在车门边把早餐吃完,垃圾扔进纸袋后放回车上时,熟悉的路虎缓缓在不远处停下。周景山一定也预见了今天不会干干净净结束工作,身着黑色速干面料的裤子,上身是一件宽松的冲锋衣,脑袋还戴了个毛线帽保暖。
陆哲远锁上车后把车钥匙还给周景山,看到裴映后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打量。
裴映尴尬地撇开视线,因为他也是和周景山差不多的打扮,只是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灰。
“裴工早啊,等很久了吗?”背着设备的技术总监徐晨先打招呼。
还好有个钝感一点的人在,裴映朝他笑笑:“还好,直接开始吧。”
陆哲远把准备好的资料递一份给周景山,周景山看了眼,吩咐道:“徐晨,你带哲远去把上游这三百米河岸的整体沉降数据和明显裂缝都详细记录一下,特别是图纸上标注的B、C两个次级疑点。我和裴工集中攻坚这个最核心的异常点A。有任何发现随时沟通。中午回到车上汇合。”
四个人兵分两路,裴映和周景山直接下河滩。前往河滩要经过一个泥坡,周景山走得快,先下了两步,然后突然转身,极其自然地向裴映伸出手:“这段太滑。”
裴映不信,直接踩上去,猛地脚下一滑就要向前扑去。一双手穿过他的肋下把他支住才让他免得摔个狗吃屎。周景山用一只手臂给裴映作支撑,另一只手腾出来牢牢握住裴映挂在脖子上的测距仪,直到对方站稳才收起来。裴映决定不自讨没趣,摔了仪器比摔了自己还疼,他不得不攥住周景山的手腕,周景山配合地抬起来让他抓稳。两人小心翼翼地借力而下,裴映打量了好几眼周景山的鞋子,一定是这个鞋子更贵所以更抓地,想买。
下到河滩后裴映立即松开手,顿时轻松不少。他抬头发现陆哲远和徐晨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荒凉空旷的场景里只有他和周景山。此情此景让他下意识往前撵几步,赶上那个黑色的高大身影。
“裴映,B-3测点的地面标高,和图纸差了两公分。”
“正常。冻土消融,土层松动,数据会有浮动。记录实际值。”
两人一来一回专注工作。
今天的周景山很冷淡,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每每这种时候裴映就觉得这人长得有点凶,尤其还人高马大的,给人压迫感。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周景山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不需要看资料和记录时还把书写板夹在手臂和身体间,双手插在裤兜里。裴映也把自己缩进“专业”这层壳里,用全副精神去应对泥土、数据和图纸,试图忽略心头那点莫名而生的失落。
周景山这副样子让裴映想起刚上大学的时候,周景山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虽然对话时会发现那人是和善的,可只要那人单独出现在视野中,就是这副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模样。所以他觉得很奇怪,自己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和周景山熟起来的,他已经记不得了。可以肯定的是周景山是个热心的人。
裴映刚上大学就在周边便利店找了个兼职,当时不熟悉大学生活,不知道课后还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完成,所以很没有经验地把自己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填满了,导致一天天忙得像个陀螺。他没有想到跟店长说重新调班,更没有辞职的想法,第一反应是自己扛下来。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由于长期睡眠不足与饮食极不规律引发的严重低血糖,在一天下工后晕倒在地。还好是在宿舍晕的,室友第一时间发现,吓得赶紧叫了救护车。这是他事后听说的,因为醒来的时候面前是周景山。
他很疑惑地“嗯”了一声,周景山从电脑屏幕面前抬起头,把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起身把他扶坐起来,帮他把枕头竖起来给他靠住后,还去倒了杯温水。“先吃个香蕉吧?”
裴映只是在打量四周,看起来是医院。
周景山见状解释道:“晕倒了,下次不要不吃饭。”
“忘记了。”裴映辩解道。
“所以说不能忘。”周景山语气上没有半点退让。
他们那时候还没很熟悉,周景山的表情很认真,裴映没敢多说什么,先服了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看一眼挂在脑袋上的输液袋,还有三分之一左右:“打完这个就可以回去了吗?”
周景山皱眉看着他:“回去也闭寝了,今晚在这里睡。”
裴映没有住过院也知道住院会有费用,这七七八八的,加起来可能比外面旅馆住一晚还贵,突然心很慌:“不了吧,这里……不好。”
周景山不知道怎么理解的,说:“不会有别人,我睡那。”
他朝旁边一张空床抬了抬下巴,裴映看过去。
包间……
“这得多少钱?”
周景山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不多啊,不是有大学生医保吗?”
裴映没留意过这方面,医保?他自己从来没买过。“是吗?”
“对啊,学校买的,你不知道?”
裴映摇头,周景山就一边剥香蕉一边跟他说医保怎么用。
裴映松了口气,接过递来的香蕉,一口下去才发现自己很饿。“一共多少钱你算一下,回去给你。”
“不如请我吃饭吧?”周景山提出一个交易,态度轻松多了,“感觉只给钱你还是会记不住吃饭,连续请我吃几次饭吧。”
裴映想都不想就拒绝道:“不合理,这样我还是不知道多少钱。”
周景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裴映,现在重要的是你好好把这袋葡萄糖打完,然后睡一觉。钱的事等明细出来再说,好吗?我保证不会瞒你。”
最后裴映也不知道具体多少钱,周景山说两百,两个人就一起吃了好些顿饭。看来还是因为约饭变熟的。
“你看这是不是人工砌石?”周景山突然发问打断裴映的分神,他蹲在地上,直接上手摸地。
裴映赶紧蹲过去,只见周景山用手指抹去一片泥土,露出底下规整的石材接缝。
裴映想看仔细些,身子又往下躬了点,这就导致本来就比他大一圈的周景山此刻的气息刚好拂过他耳廓。
周景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低声道:“接缝太规整了,不像自然力。我怀疑下面有东西,但不确定是古河道里的沉船构件,还是更早的废弃基础。”
裴映忍耐着从腰包里取出放大镜,将其贴近石面,周景山也凑过来看,两人的太阳穴几乎相触。他能闻到周景山身上干净的织物气息混着初春河岸特有的潮湿泥土味。
裴映强迫视线聚焦在镜片上:“石料是本地青砂岩,但风化程度和旁边天然河岸的石头对不上。这很重要,说明它不是原生地层里的。”
周景山手指顺着接缝走向移动,指关节无意间蹭过裴映的手腕。手腕处冰凉的触感让裴映呼吸一滞,但他知道周景山不是故意的,所以稳住了。
周景山仍沉浸在解题中:“所以雷达上的异常信号可能是这东西本身,也可能是它下面被扰动的填充土。两者对地基的影响完全不同。”
裴映放下放大镜看向他:“光看表面确定不了。需要知道它有多大、多深以及下面土体的承载力。这得叫地质勘探队来做原位测试和取芯。”
周景山点头,目光仍锁定在石头上:“我同意。但在叫他们来之前,从你的经验看,如果这真是个小型的砖石构造,有没有可能是清末或民国的简易码头或货栈基础?这个可能性会直接影响我们后续是走工程处理流程,还是启动考古前置程序。”
裴映沉吟片刻:“我不能断定。但如果是码头,迎水面的砌法会有特征。现在露出的部分太少。我们需要更大范围的浅层清理,最好有考古人员在场指导。”
周景山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明白了。那接下来就是保护现场,做标记。我立刻联系合作的地质单位,安排详细勘探。你同步咨询文保局的专家,评估是否需要提前启动考古调查。在拿到这两份报告之前,我们的设计方案得为这个因素留出弹性空间。”
他起身的瞬间,肩膀结实地擦过裴映的肩头。那一小块布料摩擦的触感和温度清晰地留在了裴映的皮肤上。
裴映也站起身,简短应了一声。周景山的判断总精准地落在他逻辑的下一环,不知谁是谁的蛔虫,这种过分默契,像一小簇火苗悄然燃起。裴映发现自己竟开始期待对方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