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突然沉默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同时站在两块缓慢分离的冰面上。一块是项目,他站在上面尚能维持平衡;另一块是周景山,充满未知。他试图站在中间,脚下的裂缝在扩大,他不知道往哪逃,也不知道掉下去后会是什么。
“不敢跳。”张医生说。
裴映抬眼,有些诧异。
张医生只是陈述:“这是你刚刚用的词,‘不敢’。”
是吗?裴映又垂下眼,他没意识到。
张医生等了一会儿,问:“上一次你产生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不敢选,不敢动,害怕掉下去会发生什么。”
裴映叹口气,身体不自觉往前倾,答案已经出来了:“不是上一次。所以我最近在闪回自己在山上找鸡,一边是尸体,一边是责骂,我选不出来,所以一直待在原地。”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每次他做出自我剖析后,张医生都会留出一个口子让他喘气和消化。
张医生放缓语速:“你那个环境里,好像有一套默认的规则。”
裴映没有抬眼,只是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痛苦要自己扛,”她说,“扛不住了……”
她没说完,等着他。
裴映沉默了一会儿:“有别的路。”
“什么路?”
老人上山。安静地消失。不被提起的人。他没说话。但知道张医生听懂了。
她轻轻重复:“那会不会让你觉得,表达需要、承认脆弱,反而是……”
“……是负担。”裴映接过去,声音很轻,“只有还有用,才不会被丢下。”
张医生没有急着开口。裴映正在慢慢从那句话里浮上来。
“刚才你说的两块冰面,”她开口,声音很轻,“一块是项目,一块是他。”
裴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项目那块,”她缓缓说,“你其实清楚怎么站,那些都是你熟悉的,再复杂,也有路径可循。”
张医生顿了一下。
“但另一块不一样。”她看着他,“他这个人,你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边漂。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他面前会变成什么样。”
裴映觉得好像有只手放在自己的咽喉,他不敢喘气。
“你在原地不敢动,”张医生说,“不是因为怕项目。是因为怕他。”
“……我怕的不是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怕的是——”
他没说完。但张医生等在那里。
“……是我自己。”他说,“我怕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裴映没有回答。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抗拒自己说出关于现在的事实了。
“你小时候站在原地,”张医生说,“是因为往前是尸体,往后是责骂。你选不出来。”
裴映点了下头。
“现在你站在原地,”她的声音更轻了,“是因为往前是他,往后是安全。”
她停了一下。
“可你想往前。”
裴映皱起眉头,像是脆弱的地方被猝不及防刺中,他正拼命忍耐着不发出声响。
张医生这次留给他喘气的口子没有那么大:“其实你之前有过一次这种不敢选的时候,也和他有关。”
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可是互相给不了任何温暖,只是徒劳地收紧又放松。
“那一次……”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对我很好。”裴映说,“比任何人都好。然后我就——”
张医生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开口:“刘医生的档案里记过那段时间。安全的环境对当时的你来说,反而成了刺激。而且……”她顿了顿,“你想要‘偿还’的心情,本身也是一个压力源。你知道这个。”
裴映点头。对,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刘医生说过,模式错误,系统过载。也说过“还不完”的感觉会把他困住。
“有人对我好,明明是好事。”裴映语气放得不能再轻,无力道,“偏偏我是这副样子。”
裴映望向窗外,阳光很刺眼。他想起两个人交往的时候。
和周景山在一起是非常开心和幸福的事情,周景山的爱非常热烈、全面、毋庸置疑。他小时候那些事情周景山会好奇,所以只要周景山问,他就会毫无保留全部倒出来。他后来怀疑过是不是因为他那些过去才让周景山对他更好。
那时候周景山对他好得没有边界,只要是他觉得裴映会喜欢的东西,就会全部弄到手。
裴映后来回想起来,他有段时间完全不需要花钱,原本勤工俭学的他工也不打了,因为走到哪都不用钱,他也不需要开口要任何东西,周景山总在他需要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那种再也不会匮乏的感觉把他抛进云端,一切都变得飘飘然。
他觉得周景山已经不能对他再好了,他无论怎么还都还不完,不光是钱,还有爱。他和周景山之间的感情永远达不到平衡,他做不到单纯做一个接收方,这和“无用”挂钩。
那时候他想不明白,怎么越被爱,越害怕。后来刘医生告诉他,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戒备状态的人来说,安全反而是陌生的,因为它与熟悉的生存模式截然相反。所以,当某次看似平常的冲突或压力出现时,整个系统彻底混乱、过载。
回想起来他和周景山根本没有爆发过特别激烈的冲突,非要找某一事件作源头的话,裴映只能想到一个,甚至那次没有任何冲突发生。他刚和周景山在酒店度过一晚,退房后两个人往外走,周景山突然顿住,朝两个女人打招呼。
“这是我妈,这是我小学同学。”周景山笑着介绍道,搂着他手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裴映一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寒暄中听到原来周景山妈妈去旅游,返程的时候想着儿子生日快到了,就拐到嘉余,打算跟周景山吃顿饭,玩两天再走,为了保持“惊喜”,她还先在学校周边订了酒店,估计绝对想不到能撞见儿子搂着个人从里面出来。
裴映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可高级酒店的地面做得真好,看不到一条。
跟那两个人分别后周景山和裴映回学校上课去了,周景山面色不改,好像这完全不是事儿。
“真的没关系吗?”裴映问了三遍了。
周景山似乎已经不想答了,只是笑:“晚上吃饭一起去吧。”
“不去,她们给你过生日,我去干嘛?”
周景山皱眉:“你不给我过啊?”
“另外过。”
“你就不能给我多过几个吗?我这一整个月都想过!”
裴映扶额,看着双眼亮晶晶的周景山,对着这个已经对他好到顶的人,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答应下来。
周景山轻轻用肩膀撞他一下,还是回应了那个问题:“没事的,看都看到了,能怎样?”
裴映犹豫片刻,道:“在我们那里,要是没有打算结婚的话最好不要见对方家长。”
“结呗。”周景山无所谓道。
裴映白他一眼,小声骂道:“真是昏了头。”
周景山反应很大地跳开一步,惹得周边人都看过来,“你怎么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什么都给你了,睡也睡了,你还要怎样?”
裴映躲不开他捏自己脸颊的手,只能含含糊糊骂他脸皮厚。
吃饭的时候裴映还是去了,周景山一副不去就是不爱他的样子,说什么都不好使。周阿姨说话轻轻柔柔,只是问了裴映哪里人,没有任何深入的话题,这让裴映觉得轻松不少。
大部分时间都是周景山和妈妈聊天,说一些旅行见闻,周景山小学同学也在,挺活泼可爱的女生,可以不断加入话题。相比之下裴映则很安静地听着,但他没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因为周景山会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但是又不需要他做困难的回答,周景山自己就能说清楚,所以氛围比裴映想的要好。
轮到周景山小学同学说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周景山就很少接话,忙着低头吃菜,还时不时眼疾手快地往裴映餐盘里添一点自己觉得好吃的。来之前周景山介绍过,这小学同学在他还是个小黑土豆的时候跟他关系不错,主要原因是她学画画的,家里给她买了很多漫画,他那时候有点沉迷,老想去人家家看漫画,两人父母也因此认识了。初中两个人没联系,高中上了同一个,她家没有专用司机,不知怎么的他家人知道了这件事,所以让她上放学都蹭他家车。现在这女生也在嘉余上大学。
“仅此而已。”
周景山说得很简单,裴映吃饭的时候隐隐觉得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席间他出去上厕所,听到后面有人跟了上来,一回头,是那女生。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问。
裴映纳闷,这个问题好像不值得单独问,在包间吃饭的时候就可以说。“怎么了吗?”
“他没有跟我们说过他恋爱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那边还是决定结婚了才带回家看一眼呢。裴映不解道:“然后呢?”
她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他家里管得挺严的,你知道吧?他以后要联姻的。”
然后她迈开步子,超过裴映,先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裴映没有告诉过周景山这个小插曲,当时觉得完全没必要,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他知道周景山非常爱自己。
可后来,他还是会想起来。在某个睡不着的时候,在某个周景山没回消息的晚上,在某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瞬间。
裴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好像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我是没用的,不被需要的。”
张医生调整了一下坐姿:“而现在,你和他面对一个极其重要且公开的项目,这个‘结论’又冒了出来,在你的潜意识里提醒你。”
裴映低声承认:“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只要项目成功,只要我足够强大。”
张医生顿了顿,道:“给你开的应急药物的服用频率是?”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吃的日常药物,他还随身带应急药物,被他裁下来放在卡包里。他摇头:“几乎不吃。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输了一样。”
张医生朝他笑笑:“又不是比赛,怎么会输?只是生病了,你不需要和自己作斗争,感到焦虑和惊恐发作的时候可以吃,就是用来给你快速缓解症状的。”
还是不喜欢,每次服用好像都在证明自己“失控”了,过后会陷入短暂自责。但他在医生面前还是点了点头。
张医生笑笑,片刻后继续说:“我给你先恢复原剂量,药物能帮你把过载的系统降回基线。但裴映,你最近要思考一个问题:这个让我想逃跑的念头是百分百基于现在的事实,还是掺杂了过去的经验?”
结束咨询后张医生把他送到门口,在他离开前温和地说:“如果你觉得现在触发点和他有关的话,基于你们的合作关系,你觉得可以和他沟通一下吗?”
“沟通?”裴映不解道,他可不敢跟周景山说自己病还没好。
“比如,你想要的距离,或者对你好的方式应该是怎么样的?哪怕是很小的要求,试着跟他提一下。”
不行,任何要求都会被周景山放大给予。尽管张医生说得对。裴映冲她微微一笑,走进电梯。
诊所楼下的阳光正好,他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
对他而言,开口求助比承受痛苦还要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