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裴映挺喜欢这个诊室的,简洁、安静、安全,他坐在熟悉的沙发上接过张医生递过来的温水。

“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裴映点头:“可能有两个礼拜了,药好像不太起作用。给我开原来的剂量吧?”

张医生并非一直是他的医生,他已经看过好几个医生了,最有用的是在燕安上学时遇到的刘医生。后来他要到花锦发展,刘医生就动用了一点关系,把花锦的张医生介绍给裴映,让他带着一份详细的病人报告过来。最开始的时候裴映每天吃的药剂量更大,后来情况好转,刘医生给他减过一次,现在裴映想恢复。

张医生翻看着手边资料,没抬头:“每周闪回频率如何?”

裴映拿出手机看了眼:“最近一周,几乎每天。”

张医生抬起头看向裴映,闪回频率是评估病情的重要指标,裴映知道。她很克制地把有些惊讶的表情压下去,换成浅淡的微笑,看上去无可奈何:“确实有调整用药的必要。”

她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对话留出一阵短暂的空白。裴映看着她认真做笔记的样子,不知道刘医生转交给她的报告写了多长。

在燕安的时候刘医生花了不少时间才确认他具体得了什么心理病——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CPTSD。

长期创伤经历使他的杏仁核对威胁性刺激的反应强度高于常人。简单来说就是大脑里负责预警危险和感受恐惧那部分区域,因为过去的经历被过度锻炼,变得像一块高度敏感、永远紧绷的肌肉。

由于找准了病因,他现在可以通过药物帮助它稍微放松下来,让它的敏感度恢复到正常水平,这样他才能有余力去处理当下的生活,而不是时刻被闪回打断。

张医生没等笔记完全做完,继续问道:“你最近脑海里闪回最多的画面是什么?”

裴映指尖摩挲着纸杯口,眼睛盯着茶几,好一会儿才干涩地开口:“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有个表哥,有一天从突然搬到他们家来了,和他以及他哥哥睡在同一铺床上。他当然觉得挺好,表哥比他们大一些,干活很勤快,使他和哥哥轻松不少。表哥住了一段时间后他才从大人嘴里拼凑出真相。大人们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闲话从不避着小孩说。

原来表哥的母亲跑了,留下表哥和表叔生活。表叔为了挣钱,跟人凑钱一起买了辆车在外头送货,偶尔回一次家还是为了给表哥送钱。后来表叔出了车祸,表哥赶到医院的时候人都凉了。表哥未成年,没有人照顾,政府说不能让他一个人生活,他就只能辗转在各个亲戚家。

裴映记得父亲不太喜欢表哥,因为表哥不读书,带着哥哥也没有上学的心思,开始逃课。他们那时候上学要到镇上,大人没空管,小孩都是自己走着去,一次就要一个小时,只能早上去,晚上回,书包里装着中午要吃的饭。

刚上学的时候他的脚被磨破过好几次,后来就摸出了规律,要把袜子的边角整理好,扯平,穿鞋的时候要把鞋带全部扯松,不然直接塞进去可能会让整理好的袜子移位,脚放进去后再一点一点把鞋带扯紧、系好。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现在。

因为上学很辛苦,哥哥看表哥每天轻轻松松干干农活,就犯了懒。逃课被父亲抓到后吃了一顿抽,父亲骂得很大声,很难听,像是故意说给旁边的裴映一起听那样。

一天裴映放学回来,直到晚饭前才看到两个哥哥回来了,他亲哥脚稍微有点一瘸一拐,说是不小心崴了,被父亲骂了几句。晚饭后,表哥从兜里拿出五块多钱给父亲,父亲问怎么来的,他说是到镇上干了点活。父亲没有再问,收下了。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裴映发现了表哥手臂上有血,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他哥和表哥互相看眼色,三令五申不许他告诉大人后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吐露出来。

当时镇上偶尔会有过路的杂耍班子,大部分是收门票在一个大帐篷里表演,也有一种是摆一个场子,有人先简短地表演一下摔跤比赛,然后起哄现场的人上前挑战,超过多少分钟没有被摔下去就会有对应的奖金。由于没有年龄限制,那天表哥和哥哥一起去了,他哥不仅没撑住最低时限,还崴了脚。

“我撑了十分钟呢!”表哥腼腆地笑,哥哥也在笑,裴映提了提嘴角,没笑出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守信用,没有跟大人说过这件事。

表哥跟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像来的时候一样,走的时候也毫无征兆。裴映记得自己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个人,问了一句,他们说表哥回家了。

“可是表哥哪有家?”在温暖的诊室里,裴映问出了那个当年埋在心里的问题,“当时没有电话,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表哥后来怎么样了。”

“你好像很在意表哥后来怎么样了。”张医生说。

裴映点头。

“但你一直没有问。”

“问谁?”无论是问谁,裴映都觉得可能是个令人害怕的答案,“我不敢。”

“这种‘不敢问’,是因为在你成长的环境里,有些人的消失本身就只有几种固定的、让人不安的解释方式,对吗?”

裴映点点头:“我觉得表哥应该是到别的亲戚家去了,但我还是不敢问。我害怕是另一个答案。在我们那里言语上没有那么忌讳,死就是死。我以为我也是这么坦然,原来不是。”

他家的鸡圈其实就是在屋后围了一圈竹子做的篱笆,白天把鸡放出来让它们活动,晚上就要赶到笼子里去,免得野狗、野狼、狐狸之类的野兽偷袭。每天傍晚裴映要数数,一天他发现鸡少了一只,就开始找。

这很常见,鸡飞出篱笆也不会跑太远,它们不是多么勇敢的动物。可是那天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深入山中。夜色降临,周围高大的树影如同鬼魅一般,他有些害怕,但鸡还没有找到。如果现在回家,可能把鸡弄丢的错会落到他头上,又或是被责骂不负责任,连几只鸡都看不好,总之还不能回去。

一阵晚风袭来,吹动周围的枝叶,他这才发现这片黑夜中的山林有不同寻常之处,也找到了从刚刚就一直闻到的臭味来源。

目之所及的地方有个人影正随着枝叶笨拙地摇晃,苍老的脸上皱纹密布,和旁边的老树皮一模一样。他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村里的老人在觉得“活够了”之后就会上山挑一棵树作为生命的终结,他知道的,也偶尔会听说谁家的阿公、阿婆突然消失,村里人就会帮忙上山找。找到后去世老人的亲人会办葬礼,其中一个环节是去那棵树做某种仪式——老人家属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喊老人,寓意是把魂叫回去,才能送走。

做过仪式的树都会绑上一些白布条,随着时间流逝,白布条被风带走,那棵树才又会变成普通的树。

无论是找人,还是葬礼,好像老人这样消失是很正常的事,不会有人伤心。大家都觉得是老人自己的选择,有的老人还会为此受到称赞,因为他们得了重病,在病痛折磨下上山,也是不拖累家人的表现。

“我没有马上回家,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前我都在那里徘徊,最后家人吃饭的时候没看到我,我哥去找我。”杯中的水已经完全凉了,裴映还是取暖一样握在手里。“还是挨了骂。这件事总是被他们拿出来,当成好玩的事情讲。”

张医生冷静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裴映对刘医生说过这些事,张医生还是第一次听,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病情描述上写了什么,张医生非常理性地看待讲述这个故事的他。

半晌,像是印证心中所想,张医生说:“你选择用‘鸡不见了’的事实替换‘我看见了死亡’的恐惧,当时做出的反应是‘逃’。”

裴映点头,这是他经常做出的反应。

他用“找鸡”这个具体任务把自己和那个可怕的画面隔开。直到回家,他依然紧抓着这个任务,让它成为他和那段记忆之间最后的屏障。不得已‘汇报鸡不见了’,是他安全撤回日常世界的口令。所以是“逃”反应,刘医生在早期跟他进行治疗的时候也解释过。

张医生:“当时‘逃’反应产生的代价,你现在愿意说说吗?”

裴映沉默了一会儿:“没人知道那天我看见了什么。包括我自己,很多年都不愿意想起来。”

张医生:“但是近来被激活了。”

只要激活相似的无助感、被评价感、责任负担感,裴映那整套生存反应就可能自动重演。他抿唇,沉默着。

“裴映。”张医生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发现张医生指着他的手。

“放轻松。”

他才意识到他右手紧紧攥着左手腕,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他把左手的纸杯放下,里面半杯水差点被他弄洒。他无措地抻抻腿,换了个坐姿,让自己的背靠在沙发靠枕上。反复尝试几次,才终于开口:“之前跟你说过,我决定接手文化廊道项目后工作压力变大了,但是可以应付。可是……他忙得脚不沾地,还时不时要去市政府拜访这个那个的。有时早上来到可以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酒味,像是晚上不知道喝到几点,洗漱后没有好好休息就来上班一样。”

他像是呼吸有些困难,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这些我不会,也不需要承担,可是……”

“你在替他逃。”

张医生的干预让裴映一惊,抬眼看向她。对,好像自己在间接承受周景山的压力,对方越累,他就越难受,因改变不了现状而沮丧。非但如此……

“我发现……他对我的上心程度提高了,就像在……追求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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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