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没有让氛围彻底凉下去,周景山克制道:“事务所最近在扩充团队,专业的顾问也请了。谢谢姑父关心。”

“博物馆那事我听说了,还是太鲁莽,还好顺利解决了。这回稳点,不要这么冒险了。”

“我看你的技术团队组成还差点,”周峥食指微动,把烟灰抖落,轻描淡写道,“你那个合作伙伴,叫什么来着?”

周景山穿过缭绕的烟雾,并不作答,心里已经揪了起来。

然而周峥并不在意那人叫什么,继续道:“我打听了一下,吴宗越的学生,不错。集团的李总是吴宗越师弟,跟我说吴教授在燕安文保界是真正有分量的泰斗级人物。但我有点纳闷,有吴教授罩着,怎么不留在燕安,要到花锦?他不是花锦人吧?”

审视的目光落在周景山身上,周景山咬紧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却被恶臭的二手烟充满肺部。“不太清楚。”

周峥依然盯着他的脸,好像试图从里面看出破绽。

“首都圈想要出名很难,是不是混不下去了?”

周峥借着抖烟灰把目光从无声的较量中先移开,道:“应该不是,上学时成绩很好,承接过重要项目,也没什么不好的传闻,是个聪明人。挺好的。”

虽是夸奖,但被这么不咸不淡地讲出口,周景山都未必敢肯定了。

“一门心思搞技术那种?”他叔叔接话,“这种大项目,光有技术不够。回头我让集团的工程副总跟你对接一下,他在协调方面是专家,帮你把把关,也学学怎么统筹大局。”

周景山谦虚地道谢。

从书房出来他没立刻下楼。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雪片挤进来,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家里太温暖。

说实话,能拿下古运河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这位姑父的影响,他在外面再怎么风生水起都好,只要一回来,就会怀疑到底是不是他周景山自己做出来的成绩。

他走过去把窗关紧,雪片不再落进来,也不会化成水。

晚饭过后陪老人切了蛋糕,周景山意思意思吃了半块,庭院的雪积起来薄薄一层,小孩出去玩雪了。他悄无声息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放内衣的格子,从里面拿出个小密码盒,取出一把钥匙。

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电脑桌下锁着的抽屉,里面是几本拍立得相册,上面几乎都是他和裴映,分手后他收拾东西,怕看了心烦,特地拿回家锁起来的。他随意翻开一本,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不知不觉浮现在嘴角。

那时候的裴映和现在没有太大变化,但一看就特别嫩,青涩得像颗没熟的草莓,让人拿起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碰着。不光是以前,现在让那个裴映站在他面前,他还是想把那人含在嘴里,去哪都带着,逃也逃不走。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景山脸上表情一凛,非常自然地把相册往宽大的大衣口袋里一揣。老人家要早睡,已经准备送他们回去了,他也会马上离开,所以先把大衣穿上待机。

周峥出现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周景山转身看着他。

“那个裴工,是不是大学和你混在一起那个?”

沈静宜去看望儿子的时候见过裴映,周景山没藏过,现在也不会藏。

“嗯。”他应了一声,防备地不再多说。

然而周峥追问:“现在呢?”

周景山僵硬地摇摇头。周峥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我要求不多,门当户对,要个孩子。”

沈静宜当时回家应该马上和周峥说了儿子在大学谈恋爱的事,可他们从来没有摊开谈过,跟成家有关的话题都是亲戚在提,周峥眼里立业更重要。

“门当户对”等于表示他不喜欢裴映。他们家结婚的都这样,母亲沈静宜是邻省知名建材企业家的女儿,大姑父是市里领导,二姑父是银行行长,叔母家则是本地知名的地产商。而裴映,山区出身,父母是农民。

周景山回避这一条,轻笑一下,说:“怎么要?我又不能生。”

周峥被噎了一下,露出复杂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景山,最后也只能避开不提,转而道:“你要分清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生意。裴映的专业能力确实强,但这个圈子不缺能人。你得想清楚,他是能跟你一起扛事的人,还是只是现阶段最趁手的搭档。”

周景山垂下眼,没有应答,只是侧过身拿起一本以前的杂书翻开,漫无目的。

宴席散场,他独自驱车离开。车载蓝牙自动播放音乐,他没有在听,只是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神疲惫而复杂。周峥的意思是小心裴映利用。

他望着前方被一盏盏路灯割开的浓重夜色,高架桥上异常安静,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驶。片刻过后,他自嘲地轻笑一声,这大叔完全搞错了,他倒宁愿裴映真有那份心思来利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坚决地,把他晾在安全线外。

会议室里坐着六七个人,周景山站在最前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你们慢慢梳理,我的意见就这么多,哲远到时候再给我看一下。”

说罢他匆匆离开会议室,从景行事务所出来,拐个弯,停在一间独立办公室前。木门上挂着“裴映工作室”的标牌,其实是为了古运河项目成立的联合工作室。周景山进门之前敲了敲,一进去看到裴映刚从沙发上坐起来,刚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开会久了点。”

裴映摆了下手表示没事。他们约好下班前把第一批地质雷达数据核对完,周景山下午的会议却比预想的时间长,导致裴映也要跟着加班。

“先叫点吃的吧?”周景山拿出手机,他向来不让人饿着肚子加班。

“不用了,”裴映神态恹恹道,“早点弄完下班。”

周景山顿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也走到巨大的图纸墙面前,可数据一时却看不进脑子。裴映已经这样不冷不热地差不多一个礼拜了,周景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前段时间两个人还好好的,早上顺便带的咖啡也乐意收下,还会开玩笑,午饭也跟他们一起吃。可突然有一天就变得像这样,异常冷淡,周景山使劲回想了,确实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直接问了裴映几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休假歇一歇、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提出来,裴映的答案都一样:没事、没事、没事。

“第三测线,7.5米到9米深度,反射层异常紊乱。”裴映环抱自己,手上捏了一支激光笔,光点在图纸上移动,精确圈出那段区域,“和前期勘探报告不符,需要二次验证。”

周景山看他一眼,这人像刻意避开视线一样,一整天两个人没有一次对视。周景山在心里叹口气,挽起袖子,道:“这个深度……可能是旧河道淤积物,或者更糟,是早期废墟的回填层。我让哲远调取周边所有历史地理志。”

两人一来一回核对着,周景山能闻到裴映身上传来冷冽的药味,里面一定含有提神的薄荷。

“这里,雷达显示有异常空洞,我想把基础形式从……”他指着图纸边说,边很自然地朝裴映那边迈了一步,想并肩指向同一细节做标注。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映不动声色地向旁边平移了半步,让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半臂距离。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图纸上,接话的语气专业而平稳:“空洞范围需要加密探测。基础避让方案,我明天上午给你模拟数据。”

空气凝固了一秒。周景山伸出的手,缓缓落在图纸上他自己的那一侧。

他的声音低了些,看着裴映眼下淡淡的青色,尝试打破僵局:“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

裴映快速答道:“数据多,正常。下周就好了。”

周景山看着他明显躲避的侧脸,拳头攥了又放,来回两次才按住胸口用上的情绪。他退后几步,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好。数据尽快。另外,关于后续的协同流程,我会让哲远重新梳理一份清晰的对接清单给你。以后所有技术反馈请按清单节点和格式要求走正式邮件。这样效率更高,也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裴映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面对这样的挑剔,他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先走了。”

周景山没有抬头,只看着图纸:“没了。”

裴映离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周景山这才看向他消失的门口,然后目光落回图纸上他刚才站的位置。周景山握着笔的手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画下几道凌乱的线条。

终于在繁忙的日程中抽出一天。进电梯的时候裴映摘掉耳机,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了,发现电梯里的广告已经从牙线换成了洗发露。为什么会在心理诊所投放洗发露广告?

他突然想明白了,这阵子他洗头的时候总有头发夹在指缝间被带下来,卡其色的枕套上也有掉落的发丝。他为此还去把头发剪短了一些,防脱发的洗发露确实可以安排上。

“叮”一声,到达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他走向安静的前台,递过病历卡,护士核对预约信息后轻声指引:“裴先生,请先在这边填写一下近期情况量表,张医生准备好了会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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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