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柳区博物馆的施工围挡已换成了印着开放倒计时的文化展示墙。裴映从监测帐篷里出来,刚合上平板,一抬头,看见周景山正从他那辆庞大的路虎上下来。两人隔着小半个停车场,目光对上都顿了一下。
周景山先走过来,身上已经换上剪裁利落的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个纸袋。
“顺路过来看看。”他语气平常,像是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前几天集团的季度汇报会上刘副总在会上用了五分钟夸这个项目,说我们‘力挽狂澜,树立了行业新标杆’。”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是介于嘲弄和得意之间的弧度。
“哦。”裴映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周景山拎的纸袋上,里面似乎装着几份装帧精美的册子。
“给。”周景山把纸袋递过来,“项目技术总结,集团印了个内部纪念版,你的报告占了大头。拿着,当个纪念。”
裴映接过,纸袋有点沉。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类似的东西他也收过,通常都要很久以后,一个不知名的快递让他想起这回事,好像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有人在意,还是第一次有人亲自送到他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没翻开。
一阵初冬的风刮过空旷的停车场,卷起尘土。裴映下意识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
“冷?”周景山看着他,“进去说?”
“不用。数据收完了,准备回棠乡。”
“送你?”
裴映摇摇头,朝停车场一侧摆了下头,周景山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有些惊讶道:“买车了?”
“比较方便。”
周景山朝他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裴映垂下眼,纸袋的提手在指间转了小半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微环境基金会’的初期评审通过了。下周要我去做立项答辩。”
周景山挑眉,笑意深了些:“好事。恭喜。”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我这边,省里和市里最近扔过来几个意向,有点意思。不过……”
他看向远处已经初具雏形的“竹简”幕墙,语气里带着一种瞄准了更大目标的平静,“都是单点。市里领导上周私下透了个风,古运河那片要动真格的了。一个从头到尾超过五年期的整体规划。”
裴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还以为博物馆项目结束,和周景山的交集就该告一段落了,原来周景山不这么想。
按“古运河”三个字在花锦文化版图上的分量,可以说是职业生涯里可能只遇一次的机会。周景山把这个机会摊开在他面前,像递纸袋一样自然。
“领导的原话是,”周景山转回视线,看向裴映,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希望看到郊柳区博物馆的原班人马再打一场更漂亮的仗。’”
风好像停了。停车场里只剩下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声。
半晌,裴映很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冷空中晕开一小团,“那边地质情况更复杂,晚清到民国的驳岸遗址叠压,地下水位年际波动很大。”
他没回答去不去,而是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技术风险点。
周景山笑了,带着跃跃欲试的锐利。
“所以,你得在。”他说,语气肯定。
裴映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纸袋的提手,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片刻,他重新抬起眼,问:“初步踏勘什么时候?”
周景山眼里的光稳了下去,变成一种可靠的笃定,“初步方案征集说明会定在下个月中。”
他看了一眼裴映手里的平板,“在那之前,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先走一遍河道重点段。我让陆哲远安排车和无人机。”
“嗯。”裴映把平板电脑夹在胳膊下,空出手提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时间定了发我。”
“好。”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两人又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动。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在空气中。
“走了。”最终是裴映先开口,转身朝自己车的方向走去。
“裴映。”周景山在他身后叫住他。
裴映停下,侧过半身。周景山站在那里,身后是即将苏醒的博物馆和城市的天际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像是再次寻求肯定:“这次,一起。”
这话有点模糊,“一起”后面跟着的是什么,周景山没有挑明,让裴映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稍微飘了一段距离,直至一阵冷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想太多,于是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拉开车门。
车子慢慢驶去,后视镜里的周景山还站在原地。
直到裴映的车驶出视线,周景山才摸出手机,按亮却只是没有目的地划掉通知栏上不需要的信息。随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又起风了。
才刚进屋,周景山就被暖气烘得嘴唇发干,他脱掉大衣交给迎上来的保姆庄姨。庄姨在他们家干了将近二十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见他回来吃饭也很开心:“小山,又长高了。”
周景山忍俊不禁:“三十多了还怎么长?”
“是呢,怎么就三十多了?可能是阿姨老了,缩水了。”
没等他接话,母亲沈静宜就过来轻轻抱了抱他,说:“爷爷奶奶在厨房,去打个招呼。”
周景山嘴很快地把客厅的年长亲戚都叫一遍,今天是他爷爷生日,两个老人家被从梅香区接过来,到地方更宽敞的儿子家办寿宴,亲戚们也都来了,红木皮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人,比过年还热闹。
周景山进到厨房,老人家和两个姑姑正在喝下午茶,桌上摆着奶奶喜欢的糕点,看到他回来大家都笑着招呼他一起坐会儿。他先走到爷爷奶奶旁边打招呼,说几句吉祥话,然后掏出个红包放到爷爷手上。老人家上年纪了,什么都不缺,这只是一点心意。
周景山坐下,连着喝了两杯茶才稍微缓解空气里的燥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家常。这些话一年要说个几次,无非都是有没有女朋友、工作顺不顺利、胖了或瘦了、要不要相亲……他心里有副应答模板,不用动脑,所以第一时间注意到窗外点点白花:“哦,下雪了。”
大家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说吃过饭小孩可以在院里堆雪人。沈静宜走过来拍一下他的背,小声道:“你爸叫你,在书房。”
周景山路过二楼阳光房的时候,几个比他小的晚辈正围坐在茶几旁玩□□,手边散落着零食和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看见他经过,连忙稍稍坐正,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他统一笑笑做回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拐走到自己以前的房间。果然有小孩在这里打游戏,他不介意地笑笑,大学之后他就只有放假回家时才睡这个房间了,基本还是保留着中学时的样子。瞥了眼上锁的抽屉,他这才上楼。
书房门没关,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烟味,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才抬脚进去,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淡微笑。他和家族关系就是这副样子,终究是一个窝出来的,血缘关系永远都疏远不了。
在座的几个是他姑父和叔叔,也在喝茶,他一落座,在集团任职的叔叔就半开玩笑说:“什么时候回集团帮忙啊?”
周峥不愿意看到儿子栽大跟头,所以会在关键时刻帮一把,但周景山要是自己混得太好,又会得到压制。说到底,他爸希望他回集团,按照老路子,用他老人家的话说,“舒舒服服把钱挣了”。其他人大多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总借着各种场合旁敲侧击。
他爸周峥拍一下他的肩,朝众人笑道:“这小子就是倔,非要自己闯。也好,这次市里的项目算是在领导面前挂上号了。”
在周景山眼里,周峥是个恩威并施的父亲,上回郊柳区博物馆周景山一开始找不到愿意合作的专家就出自他之手,想趁机再逼儿子一把。可除了巴掌,也有甜枣,周景山决定单干的时候跟家里吵了一架,刚起步的时候遇到困难他爸还是派了人手,以周景山能接受的方式进行支援。
“是不是古运河那个?”
周景山点头道:“前两周刚中标。”
“不错,事业有成啊小山总。”
周景山牵起一边嘴角,没说什么。周峥接过话道:“还年轻,这个项目大,少不了各位叔叔、姑父多关照提点。”
在市政府规划局任副局长的大姑父关切道:“景山啊,古运河那是市里未来几年的重头戏,光设计好不行,你那个小事务所吃得消吗?你爸爸这边资源都是现成的,该用就用,别自己硬扛。”
周景山没立马接话,他知道姑父是好意。
山石集团深耕多年,在行业里影响力大,代表着权威,其项目以稳健、宏大、符合主流审美与商业价值著称。这就是问题所在,周景山喜欢创新,大胆的设计会把文化表达放在优先位置,这一点一直得不到家族认可。吵架的时候他爸还说后悔把他送到国外去,洋墨水读坏了脑子。
他眼神飘向窗外,思索着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