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家说话越来越随意,很多人还是对话少的裴映抱着好奇心理。
“我一开始真的觉得裴工很难接近,工作交流的时候很专业,让人有点畏惧。后来接触多了点,发现脾气很好,遇到再笨的问题也不会不耐烦。刚开始真的不太敢问。”技术总监徐晨道,他工作上有挺多需要和裴映对接的部分。
“你们又没学过,不知道也很正常,没什么的。”裴映自谦道。
“那你是不知道,我之前也跟别的专家合作过,当时是做一个高端住宅的恒温恒湿系统,我按甲方预算和现行节能规范做了方案,那位机电顾问非要套用他论文里的实验性系统,说我的方案毫无前瞻性,完全不管造价翻倍和后期运维的麻烦。别提了,那种知识分子的高傲。可说白了,大家谁不是好学校出身,不就是有的没继续读硕读博。”
“你们知道硕博也有鄙视链吗?我有个认识的人考上国立中央大学硕士,结果因为第一本科是双非,在他们那里就是鄙视链最底端。他们眼里本科国立直升的更牛。”
有人见怪不怪地感叹一声:“哪没有鄙视链?有人就会比,没完没了。”
“裴工也是国立的吧?”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裴映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回自己身上,就着他们的话题道:“本科不是。”
“那是哪啊?”
虽然刚刚大家还在说鄙视链的事,可裴映不觉得这难以启齿,这可是国内建筑系数一数二的:“嘉余大学。”
“哎,老大也是嘉大。”陆哲远声音还挺亮,桌上的人注意力一下集中到周景山身上。
周景山点点头,继续给餐盘中的基围虾剥壳,他盘里已经堆了几只,看样子是打算戴着手套一次剥完再吃。他那动作不紧不慢,神态自若,一旁的裴映倒有些紧张。
“那你们一开始都是建筑系啊,裴工认不认识我们老大?”
何止认识?裴映不知道怎么应答才好,他和周景山一直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样子,从没说过两人的过往,现在才说其实两个人是同学未免太奇怪了……
他正思索着,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周景山轻描淡写道:“等会儿,你们是什么建筑杂志的记者吗?怎么一个个排队问裴工问题?”
大伙儿笑起来,却没有让这个话题简单溜走,而是有人问了个更八卦的:“你们年纪差不多吧?说实话,那时候系草校草是谁?”
那人拿起手机,好像还要上网查的样子。
周景山抬眼看了一下那个起哄的人,没接茬,转而道:“不许聊这个啊!伤我自尊了。”
席间一阵笑声爆发,裴映也无奈跟着笑,有人起哄“原来是裴工啊”之类的,他连忙摆手,提高嗓门澄清:“没有这回事,开玩笑而已,没有人这样叫我。”
“你忙着学习怎么知道这些?”周景山本能地接了一句。
裴映僵住了,这不就变相承认两人当时认识吗?周景山的酒劲还是有些上头了。
所幸周景山很快也反应过来,找补道:“一看就是这样的性格,对吧?”
裴映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景山开始主导话题,抓了个上学时逃过课的人出来“批斗”。酒桌上的话题就是没有什么逻辑,像个断线的风筝,周景山故意扇几阵风就把它吹跑了。大家又嘻嘻哈哈谈天说地,周景山时不时插一句,趁人不注意,把剥了半天的虾仁不动声色拨一半到裴映盘里,动作轻得像只是清理自己盘边。
裴映有个习惯,在外面吃饭的时候碰到虾蟹这类需要剥壳的一律不碰,宁可不吃。非要纠结原因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概是怕在外人面前吃饭时弄脏手,如果要离席去洗手他又怕受到关注。大剌剌的周景山就不介意,所以一直都是周景山剥他就吃,不然就算了。
饱满的虾仁在白色餐盘里很诱人,裴映一口一个,就着绿茶吃得有滋有味。他没喝酒,现在清醒得很,不知道是不是氛围作用,心情有点飘飘然的。
酒酣耳热之际,上厕所和抽烟的都结伴离开,桌上寥寥无几坐着几个人,热闹的场景一下沉寂下来,裴映觉得有点闷,起身走到外面的庭院。馆子所处位置还挺高,能越过围墙看到底下的灯火阑珊,婆娑的竹影给这现代化的场景蒙上一层滤镜,好像身在此处的人暂时被隔离在那城市之外。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也来共享此刻寂静。周景山径直走到倚靠在墙边的裴映旁边,两个人不作声,却没有人着急。
包间里味道很杂,现在才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酒味飘到裴映鼻尖。周景山换香水了。“什么味道啊?”
周景山左右张望一下,反应过来后也不作答,而是直接抬手,把手腕凑到裴映面前。
一股很淡的气味散开,像被烈日曝晒过的干爽木头,混着一点被体温烘暖的干净织物味道。
距离太近了,裴映甚至能看清他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那股干净的气息之下,属于周景山本身的温热体息悄然漫开。裴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忽然清晰地记起这截手腕的触感,曾经撑在他身侧用力时绷紧的弧度,和汗湿皮肤下突起的骨节。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一滚。突然忘了,今晚这个人很危险。
“花锦还习惯吗?”危险分子道。
这个问题通常适合两个认识的人重逢时问,周景山却拖到现在,而且裴映都在这定居好些年了,怎么可能不习惯?
裴映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倒解释:“离家比较近。”
“那就好。”周景山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自然地移开,像被夜风吹动,“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我是说,放松一下。”
问题轻轻推近了一步,裴映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主要景点还是去过的。”
“怎么不戴耳环了?”
“戴耳环的专家跟你说话你信吗?”
周景山瘪嘴摇头,目光落在裴映新染的发色上,道:“灰色头发的专家我信。”
被揶揄的裴映居然不恼,低头轻笑。笑意未散,夜风便卷着寒意侵来,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周景山的手臂就在这时自然地贴靠过来,隔着两层衣物传来扎实的温热。那温度像一道小小的电流,沿着相触的皮肤悄无声息地爬升。裴映没动,周景山也没移开,仿佛这只是夜风中一次无心的共谋。
“老大!”陆哲远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周景山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侧身,朝光亮的来处应道:“在这儿。”
“玩不玩狼人杀?”
“你们玩。”周景山的声线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来嘛!”陆哲远咚咚咚地跑过来,光影晃动,他一眼看到并肩站着的两人,不由分说地一手挽住周景山,另一手轻轻扯了下裴映的袖口,“一起一起,有赌注的!”
刚刚在夜色与寂静中悄然流动的某种东西,被这明亮的喧嚣驱散,裴映和周景山之间缩小的物理距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迅速拉回安全尺度。裴映垂下眼睑,没有抗拒被拉回包间。
还以为是什么赌注呢,结果是输了喝热水,那可对身体太好了。裴映不擅长这些游戏,却还是老老实实凑数。周景山则已完全回到了团队中心的位置,笑着分析、带节奏,仿佛阳台那十几分钟的私语和靠近来自另一个时空宇宙。
散场之后还不晚,几个顺路的拉着裴映一块去地铁站。他要坐到最后一站,所以在摇晃的车厢里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车厢已经空了大半,报站声在某个不认识的站名后戛然而止,换成一个录好的女声:“本次列车终点站——”
他揉了揉后颈,摸出手机看时间。车窗外的隧道壁变成露天的高架,远处是一片黑沉沉的老居民区,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工作室离地铁站有一段距离,他迎着冷风慢慢步行回家,夜晚的棠乡很寂静,路上没几个人,和他作伴的只有一直向前延伸的路灯。他把微凉的手揣在兜里,回想着这个不是独自一人却也感到愉快的夜晚。
到家的时候手已经热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径直洗漱去,热水把疲惫冲刷掉,他精神了一些,于是例行吃完药后躺床上先玩会儿手机。
就在这时,他发现和景行团队的工作群里周景山发了红包,他点开那个红色方块,入账六块多。苍蝇肉也是肉,他乐呵呵往上划,看到有人分享了吃饭时拍的照片,说起来他们没拍合照。裴映一张张划过,突然停下了,那人还贴心发的原图,所以裴映可以加载下来放大。画面里把他和周景山框进去了,当时周景山不知道在说什么,挺直腰板面带笑意地用手指着谁,这不是重点,裴映反复确认自己的表情。
“这什么!”他猛地坐起来,屏幕上的自己正满眼笑意地望向周景山,看起来有点……花痴。
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突然觉得头很疼,懊悔地把手机一扔,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唉,如果自己是黑客就好了,小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