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评审会结束后的十五天,景行事务所设计部的灯几乎未曾彻底熄灭过。周景山把自己和团队焊在工位上,数据、模型、计算书像砖石一样堆砌,最终垒成一份足以回应所有质疑的厚重报告。

在这段隔绝般的时光里,相比起裴映提出的那些物理规律与保护原则,他的名字几乎很少被直接提起。

在截止日当天,陆哲远将装满材料的加密U盘和三大箱纸质报告送至市城投。那天下午,周景山关掉手机,独自开车上了绕城高速。没有任何目的,他只是需要速度和风来填满耳朵,清空大脑里持续轰鸣了半个月的数值与公式。

复审通过的消息在一周后一个平静的工作日抵达,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只有集团联络人一通简短的电话和随之而来的正式公文。办公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劫后余生。技术总监徐晨兴奋地带头撺掇:“老大,必须庆祝!狠狠搓一顿!”

“行,”周景山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笑容里是久违的轻松,“地方你们挑。”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餐厅,雀跃之际,他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给裴工那边也发个邀请吧。”

话音落下,热闹的办公室静了一瞬。他随即又补充道:“这次好歹是并肩扛过来的,礼节要到。”

陆哲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明白,我马上联系。”

周景山不知道他“礼节要到”几个字被放大理解,陆哲远精心设计了一封电子邀请函,类似婚姻请柬那种,以自认为最得体的措辞发送出去。

在棠乡的工作室里,裴映看着屏幕上那邀请函,目光在“诚挚邀请”“私人聚会”“务请赏光”几个词上停留片刻,他想了又想,还是转发给周景山。

裴映:是真的吗?

周景山:……

周景山:等会儿。

片刻过后,裴映收到了陆哲远的消息。

陆哲远:裴工,是庆功宴。[流泪表情包]

裴映扑哧一笑。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周景山骂陆哲远的样子他几乎能想象出来。周景山训人的时候语气不会很凶,可是眉毛会竖得像愤怒的小鸟,表情很好地增加了怒气可信度。

裴映回复陆哲远:我只是确认一下,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是个没什么幽默细胞的人,当面交谈还能察言观色,一到线上聊天就常分不清玩笑与认真。以前上学遇到年纪小点的师弟,有时候对方发的东西像密码一样难解,什么“现充”“emo了”“栓Q”“yyds”……这些网络用语瞬息万变,让人头疼。

如果陆哲远只是在开玩笑,他又没眼色地没发现,到时候真去了该多尴尬。

陆哲远:没有没有,一定要来哦!

陆哲远:穿帅点![眨眼表情包]

还有着装要求?裴映颇为苦恼地抓抓头,他很久没有逛街了,衣柜里除了舒服的休闲装就是衬衫。不过他是很仔细的人,要问清楚。

裴映:比如什么样的?你们平常上班那种?

他觉得这很合理,因为说不定那群人是下班后直接过去吃饭的。

陆哲远回了条语音,裴映一点开,却是周景山的声音:“你觉得舒服的就行。可能会降温,晚上多穿点。”

啊,原来那句才是玩笑。裴映懊恼地摇头,又上当了。

衣服没买,倒是染了个头发。裴映顶着一头亚麻灰色头发走出理发店,当下就后悔了。他本来只是想修一下发尾,头发很久不剪,都快齐肩了。然而店员一直跟他说店里的促销活动,而且他距离上次弄头发过去好几年了,之前还烫过小卷毛来着,于是说着说着就有些心动。

他觉得新发色是好看的,只是如果顶着这个头发工作,在别人眼里会不会太夸张了?看来最近还是不要接抛头露面的工作好了。谁会相信亚麻灰头发的文保专家说的话?

越想越烦恼,到了聚会的店门口,他突然就不想进去了,呆呆站在那,思忖着装病还是戴上兜帽。在他开溜之前,店员走出来问他几位,他说出包间号码,被店员领着往里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他从装饰镜里看了眼自己。

好吧,还是好看的。大不了需要的时候再染回去。抱着这番破釜沉舟的心态,他朝店员点头致谢,走进已经热闹得不行的包间。他没想到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到的,分明没有迟到才对,所以一进去众人投来的目光让他有些畏缩,而且他很敏锐地察觉到空气安静了一瞬。霎时,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裴工,这里!”龚雨朝他招呼。

他朝大家点点头,坐到被安排好的位置上,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周景山不在,可椅背上却有衣服。

“他挪车去了。”没人问她,龚雨兀自解释道。

裴映点头,觉得这座位安排得还行,要是旁边坐两个陌生人,还不如坐着周景山呢。刚刚的安静只是一刹那,大家又开始各聊各的,裴映稍微放松下来,四下打量。

这是家私房菜馆,位于一个老街区改造的创意园区,外面路况一般,周景山那辆路虎挡道情有可原。馆子由老宅改建,装修主要是青砖墙搭配极简灯光,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设计感,既有格调又不张扬,符合这群设计师的品味。包间里还有一个小的露天庭院,外面种着一些竹子,很有意境。

“真好看,我想染个粉的。”龚雨打断裴映的四处打量,挑起话题。

裴映想象不出来,可还是捧场道:“可以试试。”

“算了,怕同事们会爱上我。”龚雨调皮地眨眨眼,刚好茶壶转了过来,她顺手给裴映倒茶。

裴映一边笑一边道谢,就在这时,门开了,周景山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宽松的西裤,一进门就和裴映对视上了,他温和一笑,裴映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周景山本身条件就很好,加上有规律的健身,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在修身毛衣的裹衬下很性感。裴映不由得把视线撇开,今天的周景山太危险了。

危险分子浑然不觉地落座,陆哲远有眼色地按铃让服务员上菜,汤还没上,就有服务员进来把角落醒好的红酒拿过来打着圈给众人斟上。像是某种默契的开场仪式,周景山拿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大家自动安静下来。

他举杯环视一圈,声音清晰:“这第一杯,敬所有人。感谢团队这段时间的努力,也特别感谢裴工和几位专家在最关键时候给的支撑。”

他的目光在裴映身上轻轻一落,“今天高兴,但量力而行,茶酒随意,心意到了就行。”

裴映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酒杯,但只沾湿了嘴唇便将杯子放下。

盛好的汤被服务员集中放在转盘上,缓慢顺时针旋转,大家依次序取下自己那碗。周景山坐在裴映右侧,转到他的时候他拿了一碗,先放到裴映面前,然后再取自己的。他的动作太自然了,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同样,裴映接过后一声谢都不道,只是轻声问:“什么汤?”

周景山喝了一口,答道:“炖鱼头,里面搁了几味药材。”

裴映闻言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看样子周景山也不知道具体点了什么菜。

周景山瞥一眼又补充道:“不腥,喝喝看。”

裴映这才把汤勺凑到嘴边,刚入口的时候还有点腥味,可是很快就被中药和调味的味道盖了过去,属于能接受的范围,甚至挺好喝的。裴映觉得折耳根挺好吃,这种也称鱼腥草的东西他觉得一点也不腥,可是却对真正的鱼腥味很敏感,处理得不好就不爱吃。

桌上年轻人居多,其中不乏爱喝酒的,能喝的、不能喝的都很懂人情世故地过来跟周景山敬酒,同时也带上了裴映。周景山不喜欢这一套,来了的倒不拒绝,同时又在席间说了几次别这样,两次、三次,裴映看明白了,大家是故意的,算是和周景山的玩笑。

裴映大多时候在安静吃菜,听大家说话,只有被人提到才简短地说几句,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这是他在人群中最常见的样子,自己不是风趣幽默的人,也缺乏讲故事的能力,所以总是默默听着。他发现这是个充满活力、彼此信任的团队,也察觉到周景山卸下重担后显得松弛,甚至有点少年气,仿佛暂时褪去了这些年的沉淀,和记忆里他最熟悉的模样重合起来。

一轮下来周景山喝了三杯,脸上不显,耳朵却红了。裴映把茶壶转过来,给周景山的杯子满上,什么都没说。周景山见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没事。”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有人过来,他就开始喝茶了。他的酒量一般,裴映要不是因为得吃药,觉得自己更能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景山不肯承认。

灯光下周景山泛红的耳廓,喝茶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偶尔瞥过来带着笑意的眼神——许多细节都与记忆重叠,又有些许不同。裴映安静地抿了口茶,心想,有的东西,到底还是没变。

他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动筷,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在这一片来之不易的轻松里,他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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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