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山雨欲来的一天过去,周景山尽早入睡保证了第二天的精力,他刚到市城投那栋灰色大楼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坐上观光电梯后却发现一片厚重的乌云正气势汹汹地扑向他们。他进入会议室时,长桌两侧已坐了近一半的人,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裴映不在。他心里一跳,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裴映发过来的消息,尽管心下有些不安,他还是尽量不动声色地先坐到位置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缩咖啡和纸张的气味,低沉的交谈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回响。在距离会议时间还有将近五分钟,几个人陆续进场,裴映很自然地随着,落在最后。他今天一改往常,穿了套挺括的黑色西装,版型偏大,白衬衫没有扣到顶,因此并不显得板正,和他瘦弱的身板搭在一起还有些像时髦的走秀款。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扫视一下桌面的立牌,找到对应位置坐下。

“他这身看起来也太贵了,懂不?”龚雨小声道。

“懂,香奈儿的感觉。”坐在周景山身后的陆哲远小声应道。

“圣罗兰吧?”龚雨单手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将目光落在裴映身上,丝毫不收敛。

周景山打断他俩的时尚话题,沉声道:“还是不紧张是吧?”

龚雨立刻收回视线,低头翻看方案,呈乖巧状。

“人齐了,现在会议开始。”坐在主位上的刘副总对着话筒说话,被扩大的音量传到房间的每个角落,“今天会议目的就一个:在重大事故后明确技术责任,并评估后续所有方案的绝对安全性与可行性。请各方基于事实,严肃发言。”

按照会议进程,周景山作为第一责任人及“竹简帘幕”的设计者,首先站到幕布前进行陈述。他清晰复盘事故技术根源,即PS材料与盐分反应,随后展示“竹简帘幕”的概念模型、效果图、初步的通风模拟动画。整个过程中他都能保持冷静,但还是能感觉到肩膀略显紧绷。

刘副总很有礼貌,没有在陈述过程中打断他,可是等他再次落座就立即反驳道:“周总,你的新概念图很漂亮,但我想问几个实际问题:第一,你所用的材质在花锦高湿环境下的防腐处理,有超过十年的实际工程案例数据吗?第二,这种编织幕墙的抗风压、抗震计算书在哪里?第三,全部推翻重来,设计、审批、采购、施工的工期,你重新排出来了吗?比原方案延长了多少?”

周景山明白作为一个行政管理者,刘副总关心的地方不一样,比起美观程度,他更在意稳定性、性价比、工期长短。然而他用这些具体的管理指标去攻击概念期的方案,会让周景山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周景山神色未变,语速平稳地接道:“刘总问得非常实际。第一,关于材质和耐久性,我们计划采用滨海高盐雾地区成熟的防腐体系,相关耐候数据会作为附件提报。第二,抗风压与抗震方面,我们已按花锦的标准完成了初步结构计算,后续将提交完整实验报告。第三,关于工期和造价,‘竹简’采用全预制单元,现场安装,能最大程度缩短工期、减少对遗址的干扰。当然,所有这些数据和路径,都需要在后续评审中严格审视。”

其中一个专家率先发表看法:“周总的想法是好的。但建筑不是时装,尤其是保护性建筑,耐久性第一。你这个‘竹简’概念,核心是轻质与多孔。这带来了抗风安全、表面积尘,以及多孔材料最头疼的吸水渗漏与冻融耐久性等一系列新问题。日常维护怎么进行?单元坏了如何局部更换而不影响整体?成本算过吗?”

“现在超高性能混凝土和仿生格栅结构在工程界已经有不少成熟案例。”另一个专家闻言立即跟进道,“王教授提的渗漏、冻融问题,在多孔材料体系里确实是硬门槛,但如果我们放弃多孔材料路线,换用高强致密材料,这些门槛就不存在了——当然,前提是先把它的长期可靠性论证清楚。如果这个新体系能通过全生命周期的可靠性验证,减负就可以成为解决基座荷载问题的优选方向。我建议把它列为备选方案之一,与原方案并行论证。”

他没有直接提供支持的意见,但是给了一个实打实的可推进方向。

原来专家们也不是一边倒的,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周景山看了一眼裴映,裴映在会议开始的时候就戴上了眼镜,现在仍是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只是默默听着各方发言,时不时做点笔记。

持不同意见的专家各执一词,周景山夹在中间,不停地解释和被追问细节,一阵热烈讨论后场面陷入短暂的技术僵局。这时裴映举手示意了一下,插空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刘总,各位专家,我是裴映,负责本次遗址抢救和后续的本体监测。我可否从遗址本体当前的物理状态角度,提供一些基础数据?”

获得许可后他起身,似乎其他人也有些意外。他用一个U盘连接电脑,先是投出一个简洁的图表:“这是事故区夯土墙体内部在过去72小时的温湿度梯度监测曲线。可以看到,在现有临时遮蔽下,距地表一定深度,空气相对湿度已长期维持在临界点以上。”

接着他调出两个对比图:“我们模拟了两种覆盖方案下的微环境变化。一是原方案的封闭修补版,二是‘竹简帘幕’的半通风版。模拟显示,前者会在遗址上方形成高湿罩,导致可溶盐反复结晶、膨胀,破坏是确定且不可逆的。而后者,则能将环境稳定在盐分活跃的临界点之下,使风险大幅降低。”

他看向专家坐席,冷静陈述:“因此,基于上述监测数据与模拟推演,‘竹简帘幕’所代表的策略在科学上最直接地支持了《花锦遗址保护总体规划》中‘最小干预、可逆性’的核心原则。相比之下,任何形成封闭微环境的方案,都被证明会显著改变遗址稳定存续所必需的物理条件,引入不可控的长期风险。这应被视作一次基于保护科学的选择。”

然后他又看向刘副总,说:“我无法保证零风险。但根据现有数据和模拟,这是目前所有选项中,远期保护风险最低、可逆性最高的路径。我愿意为基于此数据得出的结论承担专业的责任。”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用无可辩驳的监测数据和最高的保护原则作为武器,使原本倾斜的天平稍微回正了一些。

周景山立即抓住这个机会,不再纠缠于材料的细节,他站起来,语速放得缓而清晰:“我们在这里讨论程序、工期、风险,但遗址不会说话,它只能承受结果。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它选择未来:是让它有机会延续下去,还是在我们手中加速损毁。‘竹简帘幕’方案或许有风险,但愿意不断修正错误的风险,和明知有害却不敢改变的风险,是两种性质。我选择为前者负责。”

周景山缓缓环视会场,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张脸,试图将这份决心传递出去。他察觉到裴映终于将视线抛过来了,这一刻他们是同一边的盟友。他们在昨晚就商量好,裴映只作为“遗址保护发言人”登场。周景山回望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视线轻轻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在“保护原则”上要辩过裴映不简单,周景山和景行团队在这一点上再清楚不过。现在僵局打破,气氛微妙地转向。周景山垂下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他想起项目初期团队私下抱怨这位裴工太过固执,不近人情。可当这份固执和自己是一边的时候,就成了最坚固的盾。

包括裴映在内的专家组正进行热烈讨论,会议还没结束龚雨就松了口气,周景山觉得好笑,投去个审视的眼神,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周景山无奈地心想,这会儿知道放松了。

最后专家组组长最终总结:“裴工提供的数据和推演,指向性非常明确。文物保护首先要尊重科学规律。原则同意‘竹简帘幕’作为值得深入论证的方向,但要求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在15天内补充提交针对材料耐候性、节点构造、抗风抗震的专项深化论证报告,并通过第三方机构复核。在此之前原合同暂停,新方案不进入实施。”

这就够了,周景山赢得了继续站在场上的机会。

散会后他第一时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裴映,裴映抬眼露出浅淡一笑。在两人产生对话前,两个专家组的人先走过去拍了下裴映的背,裴映恭敬起身等待对方发言。

“难怪你是老吴的爱徒呢,功底很扎实,后生可畏!”

周景山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原来裴映不是自己一个人直接莽上去,而是通过学术圈那种严谨的师承谱系与同行认可体系,天然地获得了倾听的资格与信任的起点。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今天提前到来的裴映做了什么,或许没有递送方案,甚至没有聊到即将开始的会议,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向几位专家问了老师的近况。

裴映客气笑笑:“吴教授教得很好,特别负责,我受益良多。”

“哎呀,那你怎么不留在燕安。老吴没介绍好的单位给你?”

看着裴映与专家们从容交流,周景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裴映离开他之后重返学术巅峰,去了首都的燕安国立中央大学继续读书深造,那里的建筑遗产保护研究所资源顶尖,是国内最好的选择。他当然为此感到由衷欣慰,而且无论是考上国立需要付出的精力,以及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都证明裴映的健康状况足以支撑这样的拼搏。

这一切清晰的成就都印证了裴映离开他之后,人生非但没有黯淡,反而走向了更广阔的轨道。这一认知让周景山的心情复杂难言,那欣慰便如掺了沙的蜜。

裴映微笑着答复那个问他为什么不留在燕安的专家:“吃不惯北方菜。”

四两拨千斤,幽默地化解了有些尴尬的问题。在周景山眼里不懂人情世故的裴映好像没有那么无知。

他们的说笑声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周景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轻声对团队的人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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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