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事故处理与方案评估紧急会设置在市城投的项目部,周景山和景行团队到得比较早,会议室里只有裴映一个人坐在靠边的位置,按议程,他在这场会议里的角色更接近技术顾问。主角周景山朝他点了点头,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的时候顺便给他递过一块巧克力:“没睡好?”

裴映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谈这个。见他面色疲惫,但眼神是冷静自持的,周景山便不再分心,一边看带来的资料,一边连着吃了几块巧克力。他早餐只喝了一杯热拿铁,不足以支撑接下来这场硬仗所需的精力。

不一会儿会议室就坐满了,刘副总坐在最中间,双方团队都神情紧张,不敢多言。

刘副总一上来就直接问责:“周总,客套话不说了。这次事故性质非常严重。我们花巨资请顶级团队是为了保护文物,不是制造新的破坏。集团现在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和上级压力。请你首先明确:事故的直接责任、技术根源,以及你作为设计总负责和决策者,负有何种责任?”

周景山感到会议室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如针般刺在他背上。他咽下喉头的干涩,审判时间到了。

这部分在初步质询中已经基本明确下来了,他没有推诿:“责任在我。我轻信了单一专家的特效方案,没有坚持进行符合花锦特殊环境的交叉验证。技术根源是PS材料与遗址内的可溶盐发生了不可控的反应。我已经终止与吴宇明团队的一切合作,并将依据合同承担所有经济赔偿和修复费用。”

他把责任全扛下来,但在措辞上把问题归结到技术误判上,试图控制讨论范围。

刘副总却不好糊弄,立即抓住了话里的漏洞:“承担?我不认为文物损毁的损失是钱能衡量的。而且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主要是看后续项目推进。你们团队的可信度已经被这场事故动摇,公众和专家不会再相信任何冒险的设计。我们必须回到最稳妥的路径上来,希望你们提出能向各方交代的方案,确保不再出错。”

“大家请看桌面上我们提交的新方案,我们想把博物馆外墙设计成竹简帘幕的模样。”

周景山娓娓道来地介绍方案,然而从他的讲解开始,刘副总的脸就沉了下来,但他还是很克制地等他讲完。

“周总,你是不是没理解我刚刚说的话?我说我们不希望项目再出现差错,在这个前提下,难道不是应该对原方案进行结构性加固和保守化处理吗?你现在又给我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周景山看着刘副总强压怒火的脸,心里明白这位之前还算客气的甲方负责人此刻以为危机已过,却被他这份新方案再次拖入未知的风险,不由得心里警铃大作。

他理解这种“一朝被蛇咬”的心态,压下心头的焦躁,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刘总,恰恰相反。原方案的‘无柱悬浮’理念是建立在底下没有遗址的基础上的,但现在底下不仅有遗址,还需要保护,如果再一味坚持旧方案反而可能造成系统性错误。修补一个错误的基础,只会制造更大的风险。而且原来追求的轻盈没有变,前期做的释放更多空间仍然有用,只是整体转向一个新范式……”

“等会儿,”刘副总打断道,周景山看得出,在刘副总眼里,自己此刻不过是在用漂亮话术包装另一个冒险,和上次没有区别,“我认为你现在没有资格在这里再提什么新构想,把项目继续稳妥地进行下去,就是我方要求。不要用一个新的、更花哨的概念,来掩盖你上一个失败!”

“失败”两个字过于尖锐,刺穿了周景山试图维持的镇定。一股混合着羞愧与不服的灼热感猛地窜上胸口。现场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短暂停顿后刘副总指着景行团队放在各个座位上的新方案又道:“这个有在同等环境下的工程案例吗?没有,和上次一模一样。而且推翻重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之前所有的审批、招标、合同都要作废或重大变更!工期必然延误!这其中的政治风险、程序风险、舆论风险,你担得起吗?”

每一个“风险”都像一块巨石压下,周景山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担不起,但他更担不起再来一次文物损伤。

他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刘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经过这次事故,我学到文物保护的第一原则是‘最小干预’和‘可逆’。在原框架上打补丁是增加干预和不可逆性。我的新方向至少在哲学上更符合……”

说到文物保护,刘副总根本不信他的说辞,立马转向角落的裴映,问道:“裴工,你是现场抢救的总指挥,也是最了解遗址现状的人。从文物保护的角度,你认为现在最稳妥、最负责任的做法是什么?是陪着周总天马行空,还是尽快用一个可靠的方案稳住局面?”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旨在将裴映拉入自己的阵营,孤立周景山。

裴映谁都没看,只是盯着桌面陈述:“从技术角度看,事故区域的遗址本体已极其脆弱,如同一个刚经历大手术的病人。任何后续动作,前提都是必须对微环境扰动最小、具备高度可逆性。目前任何封闭或半封闭的大体积覆盖方案,都会改变遗址上方的空气流动与热工平衡,导致湿气滞留、局部冷凝的风险。”

他顿了顿,“冷凝水会导致盐分反复溶解、结晶、膨胀,这在文保领域叫‘可溶盐反复结晶–溶解循环’,是土遗址最典型的破坏机制之一,且不可逆。”

刘副总脸色更沉,他听懂了裴映的言外之意,会议陷入僵局。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周景山看向裴映,对方却只盯着桌面,侧脸在顶灯下显得冷硬而遥远。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有一道不容逾越的专业底线。他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孤独。

半晌,刘副总拍板道:“好,既然专业上也有分歧,那么这件事就不是我们坐在这里能吵出结果的。我宣布立即成立由集团领导、外部权威专家、文保单位组成的事故调查与方案复审专家组。原设计合同暂缓执行,所有未支付款项冻结,直至事故责任厘清、新方案通过最高级别安全性评审。请周总及其团队,在下周五下班前同时准备两份材料:一是详尽的事故技术报告与责任检讨;二是你那个新构想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注意,是论证报告,不是创意展示!正式评审会的结论将直接关系到本项目能否继续推进,以及相关各方的去留责任问题。散会。”

说罢刘副总拂袖而去,留下法务等人员与景行团队对接合同冻结的具体事宜。周景山坐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按着眉心。一边的战斗才刚刚结束,新的战争又要打响,真是让人头疼,他的“竹简帘幕”方案还需要时间完善。

他瞥见裴映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急忙道:“裴映。”

裴映顿住脚步,看向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周景山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谢谢”?可是刚刚裴映也不是刻意在帮他,要是真的做出损害文物的事情,这人会负责地站出来拒绝,在裴映看来自己只是在完成工作,所以这声谢好像不必说。

“论证报告,数据要实。”裴映倒不像他这般纠结,微微颔首,果断地离开了。

也是,现在再多苦恼也没用,让数据说话。周景山抿抿嘴,回过头来发现整理会议纪要的陆哲远正看着他。

“干嘛?”周景山觉得陆哲远能干是能干,有时候性格也蛮莫名其妙的。

陆哲远眨眨眼,解释道:“刚刚你叫裴工‘裴映’。”

在这行里,尤其是对接专家和技术负责人,不论年纪资历,尊称一声“某工”是起码的规矩,既专业也体面。

周景山愣了一下,他也没发现,什么时候又变成“裴映”的?

正式会议通知下发,上面列明了议题和参会方。周景山扫一眼便继续准备技术答辩,不一会儿收到了裴映的来电。

“你看到名单了吗?”裴映没事不打电话,通常到了他要打电话的时候都是紧急事件,所以说话都很单刀直入。

周景山应了一声,裴映又道:“评审专家名单里,有几位是众所周知的保守派。”

这样的话评审会就不公平,可是周景山这一方却不能做什么,他看了眼自己团队加班加点准备的平立剖、概念模型、效果图,这段时间他还要应对来自市城投的的合同履约质询。景行第一次接政府项目就出此纰漏,团队近来气氛低迷,如果这次新方案能通过将是一次很好的重振机会。然而裴映带来的这个坏消息像个沉重的大石头压在周景山心上。

“实在不行就算了,按他们说的改”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裴映率先打破沉默:“我明天去早一点,看能遇到谁,事先沟通一下。”

周景山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在文保领域,裴映的资历在那些人眼里应该是说不上话的,但此刻的裴映好像信心更足的样子。

“裴映,你说,能行吗?”话一出口,周景山都觉得有些丧气。

正想着说点什么挽救一下低迷的气氛,裴映倒是很快地答复了:“用数据说话。”

周景山轻笑一声,带点开玩笑的意思说:“我本来以为你就是很保守的人了,讨厌任何意外。”

裴映非但不否认,还应了一声。

“我忘了如果事实证明一件事如此,你接受能力又比一般人要强。”

裴映顿了一下,不解道:“怎么突然点评起我来了?”

“不是点评,”周景山解释道,语气轻松而柔缓,“是夸奖。我明天也早一点到吧。”

“不要了吧,你提前接触评委专家不太合适。而且没有用,人家不认识你的话也只是客套几句。”

周景山有些意外,没想到裴映还会想那一层,还以为这机器人不会考虑那么多。非要说的话搬出山石集团那些人应该就认识自己了,只是他不会这样做。跟家里吵架要出来单干的是他,现在悄悄涎着脸把山石的名头搬出来,不是他的作风。

“还是裴工想得周全。”周景山故意阴阳怪气一句平常不讲人情世故的裴映,对方二话不说把电话挂了,惹得他哈哈大笑,仿佛能看到对方朝自己毫不掩饰瞪眼的表情。

不一会儿,裴映给他发了个压缩包,他以抢救过程中收集的所有监测数据为基础,整理出来具有法律和技术说服力的完整报告。这份报告将成为裴映评审会上发言的基石,他先给周景山看一眼,证明刚刚说的“用数据说话”,在他看来新方案对遗址更好。

周景山顿时觉得会上裴映不和他互动的状态似乎是有意为之,保持更中立的态度增加可信度。自己那时生发出那点孤独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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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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