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穿过复杂的巷子是一条老街,倾斜的石板路两边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几乎都是餐饮业,刚刚冷清的感觉骤然被灯火通明的烟火气取代。其中人最多的就是裴映要去那家,现在正好是有人出来吃夜宵的时候,周景山取了个号排队,开始东张西望,裴映知道他可能又要心猿意马了。

果不其然,周景山片刻后道:“那家糖水看起来不错。”

“你不是在健身?”

周景山一时语塞。裴映觉得好笑:一个在便利店只挑鸡胸肉的人,出来吃夜宵已属放纵,竟还想喝糖水?

可是看着对方有些失望的表情,裴映说:“走吧,去看看。”

墙上都是糖水的大图,裴映很快就决定了,周景山却是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好像巴不得长四个胃。最后两人拎着打包好的三鲜冰粉和桂花凉糕回去等位,商家提供了塑料凳,周景山不坐,站在街边不断打量着。那是一家露天小吃店,头顶上是个凉棚,裴映瞟了一眼就知道周景山在看什么了,棚顶是用毛竹和旧木搭的,结构精巧。

周景山一直仰着头,手上拿着糖水也忘了吃,路过他的还以为下雨了,也跟着他往天上望望,然后莫名其妙地走开。遗址现场环境不好,裴映注意到他这段时间都没有穿西装皮鞋了,今天也是,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加棉夹克,非常普通的打扮,但是因为身材好得过分,在人来人往的街区还是十分惹眼。

在裴映看来,世上最好看的人,从遇见周景山那天起答案就再未变过。肩宽腿长,个子和外貌都占了,出身和性格都很好,任谁看都是完美的。他舀了一勺甜蜜的冰粉放到嘴里,却有一丝苦涩混在里面,没等他细品,周景山大步走过来,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下撞开一道记忆的闸口,好像这个人这些年没有太大变化。

“到我们了。”周景山急不可耐地要进去,点好菜后他先是熟练地给倒好茶,然后继续更近距离、完整地研究头顶竹棚的搭接方式,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榫卯节点。他微微蹙眉,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和裴映记忆中那个富有魅力的人重叠。

周景山是天才,那种近乎直觉的飞跃性灵感是裴映永远都不会产生的,他就是被这样一个几乎和自己相反的人深深吸引,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缺失的部分被一个人用明媚的自己温暖着,他不需要周景山为他填满什么,只想那个人可以永远发光。

知道周景山后来去国外深造,裴映觉得是最正确的决定,那个更强调设计先锋性和表现力的平台可以给周景山带来明星光环和国际视野,他不仅年轻有为,未来更不可限量。

一阵风吹过,竹棚沙沙轻响,光影在桌面上流动。裴映看着周景山稍长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睛。周景山猛地转向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裹着久违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如果……我们把新馆的外墙,做成像这片竹棚一样,一层会‘呼吸’的帘子?用轻薄的本地材料一片片像竹简那样挂上去,既能遮阳通风,又能随着光影变化……“

裴映安静地听着,此刻他不是作为需要解决问题的专家,只是作为一个听众。他看见周景山眼底的光越来越盛,那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光亮,纯粹而闪耀。

周景山顿了顿,稍作整理便说道:“具体来说,每一片‘竹简’都可以在工厂预制好,现场像挂画一样安装。这样施工快,对遗址现场干扰最小。”

“铝板?”裴映马上抓住关键点,“在花锦的环境里,它本身的耐腐蚀和抗风压能力,你们有数据吗?不能因为它轻,就忽视它可能被盐雾腐蚀或强风撕裂的风险。”

周景山立即回应道,像是脑子里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材料会用海边建筑常用的防腐处理,结构会按花锦的风压标准计算,提交完整的实验报告。它必须首先是一个安全的结构。”

裴映点头,随即又抛出下一个核心问题:“那么‘呼吸’怎么实现?你说的调节,是靠机械还是靠设计本身?”

“两者结合,”周景山依然对答如流,把在刚刚漫长的沉默里已经思考过的内容倾泻出来,“单元本身是固定的,但格栅的开口方向和密度经过日照模拟计算。在不需要额外能源的情况下,它能筛掉大部分直射阳光,同时引入柔和的漫射光和自然风。”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在上面画草图,“但在最关键的几个立面上,我会设计一套简单的手动调节系统,管理员可以像关百叶窗一样调整格栅角度,避免复杂的自动化设备在潮湿环境下故障。”

他把大致草图展示给裴映看,裴映心下微惊,按照他的新构思,原本那标志性的“无柱悬浮体”概念被彻底解构,从追求凌空横跨的“悬浮”,转向了轻盈附着的“帘幕”。周景山毫不在意一样介绍这个构思的优势:“首先是轻,对遗址干扰小。其次很透,让建筑与遗址视觉相连。灵活性也高,可以物理调节微气候。”

裴映想了想,道:“手动调节……这个思路更务实。那么,最重要的验证是什么?要如何证明这套系统确实能减轻微环境壳的负担,而不是仅仅变成了一个视觉装置?”

这是决定成败的问题。周景山依然神采飞扬,逻辑清晰道:“性能模拟。我们会用专业软件,输入花锦的气象数据,建立完整的数字模型。模拟将给出几个关键数据:建筑整体能耗的降低、遗址区全年的温湿度波动、建筑内部的采光情况。这份模拟报告会提交给你和专家组评审。”

看着眼前这个再次闪闪发光的人,裴映神情松弛,好像事情本该如此。怕对方讲得口干,他轻轻推了一下周景山面前的茶杯,周景山注意到了,很自然地拿起来喝,喉结滚动,眼神却还灼灼地锁在他脸上。

裴映沉默片刻,给出了认可:“这份报告要由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复核。如果模拟数据证实,你的设计不仅能减少设备负荷,还能为遗址提供更稳定、更柔和的环境……那么,它在专业上就是成立的。”

他看着周景山,眼神里透露着自己永远也想象不到的柔和与认真:“你做你擅长的事,尽所能去证明这个设计的完美。我会用遗址本体能够承受的应力、湿度与时间的尺度,去衡量每一份完美是否真的成立。”

“我保证数据和结果会像结构本身一样扎实。”一团兴奋的火光在周景山眼中跳跃、闪烁。

看到这滚烫的笃定,裴映几乎能听见自己内心深处一声悠长的叹息,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坚持、沉默的承担,甚至与各方周旋的精力耗竭,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落点。

**的豆花此刻被端上桌,还有一小篮刚出锅的叶儿粑。他们边吃边聊,介于单纯学术交流和老友寒暄之间,一时都顾不上重逢后的所有尴尬、隔阂和说不清的情感。

一阵时日过去,持续的高压感终于减退一些,留下的是被掏空似的疲惫。抢救收尾、报告提交、初步质询……一连串的事情把周景山反复煎熬,连喘口气都成了奢侈。直到初步质询会散场,他独自回到办公室,耳边那些尖锐的质问和嘈杂的争论才被寂静覆盖过去。

对于裴映组建的小团队,他甚至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关胜归心似箭,会一开完当晚就飞走了;鲁师傅领着学徒们离开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来帮了个寻常的忙;陈家诺和王教授更是像拿到了特赦令,一头扎进花锦的街巷里不见人影。这支“救火队”来得快,去得更快,这份干脆反而成了周景山心里的结——他欠下了不小的人情,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去还。他们是为裴映来的,冲着过往的交情、共同的行事准则,这份重量不是一顿客套饭能平衡的。

思来想去,周景山只能吩咐陆哲远,用最不打扰人的方式给每人备了一份薄礼:今年新下的蒙顶甘露,配一只仿宋青白瓷的品茗杯。

礼物送出去的那个傍晚,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掂量着裴映那一份,这个他可以亲自给。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玻璃上映出他掩不住倦意的影子。忽然间,夜宵摊上那张被暖黄灯光衬得格外柔和的脸,那双安静看着他比划、听他滔滔不绝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回脑海里。当时的兴奋和笃定这会儿沉淀下来,变成心底一块温热的石头,也隐隐牵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报告压在桌角,屏幕上新的“竹简帘”草图泛着微光。然而危机还没有划上句号,接下来的正式会议才是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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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