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没去过农村的周景山对裴映的生活很感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羊吃什么?鸡吃什么?有没有狼?有没有狐狸?鸡粪可以用来干嘛?玉米什么时候成熟?晒谷子下雨怎么办?……裴映一一给他解答,整个一“农学博士“,周景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因为收庄稼、晒庄稼,我身上长了晒斑。”裴映往前坐一些,转过身去,低下头露出脖子,努力展示着,“能看到吗?脖子和背有一些。”

凉亭灯光昏暗,周景山要凑近才能辨认,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掠过后颈的时候裴映身体一僵,仿佛被定在原地。

“这个吗?”

带着暖意的指尖轻轻戳了下裴映后颈的皮肤,裴映答不上来,因为通常他自己都看不到晒斑在哪,没等他回答,那指尖更放肆地在他后颈处摩挲片刻,又或者说像是擦拭。周景山大概想试试能不能抹掉,幼稚道:“好神奇。”

微凉的晚风灌进裴映的领口,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把身子摆正来。本就静谧的空间迎来短暂的沉默,连那对情侣什么时候走了他都不知道,只知道后颈被触碰过的肌肤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连同心脏都发出“怦怦”警报,急需降温。

被周景山用纸巾裹起来的垃圾暂时放在地上,刚刚聊天的时候偶尔还能闻到飘过来的辣条味,可他们的距离被拉近了,现在只有周景山身上清新的果子味笼罩在周围,他又好奇了,这到底是什么果子?抬眼正要问,周景山率先撤开了一些,说:“再晚就闭寝了,我们回去吧。”

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裴映点头,拾起地上的垃圾去找垃圾桶,突然想起来周景山说有问题要请教的,转身道:“你要请教我的是什么?”

周景山一愣,说:“明天再说吧。”

“明天就考试了。”

周景山咧嘴一笑:“那就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餐吧。我去找你。”

现在的周景山还吃辣条吗?裴映心想。

还剩最后一根,他挤出来,想赶紧吃完走人,就听那人说:“真小气啊。”

裴映:“?”

他犹豫片刻,把整个袋子递过去。周景山却摇头拒绝,低头啃一口鸡胸肉。

裴映:“……?”

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裴映吃掉最后一口,起身准备离开,周景山问道:“晚上夜宵吃汤面好吗?”

说到这个,大家都发现最近伙食标准被提高了,每餐的配的汤一看就不是例汤,而是分装的炖汤,而且连夜宵都包,服务也太好了。裴映问:“你们经费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我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

裴映咋舌,大少爷还是出手没轻没重,但周景山要是自愿,他自然没话说。

周景山补充道:“是我惹的祸,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行吧。”

这不是周景山一个人的错,他只是在了解不足的情况下被包裹得很漂亮的话术诱惑了,加上各方施加给他的压力,还有……裴映其实有些后悔,如果早一点告诉周景山自己正在进行的计划或许情况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可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方向会成功,不想看到周景山为此失望。总之,好像没有完美答案。

裴映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跟我来。”

回酒店路过前台,工作人员告诉裴映热水已经恢复了,他轻声道谢。洗澡前房间空调开着制热,他一直没关,所以门一打开就有一股暖流泄了出来。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药。昨晚吃完,好像顺手放在了床头。

目光扫过去,床头的专业书籍正好严实地遮住了那个小小的药盒。他心下稍定,这才侧身让周景山进来,示意窗边那张单人沙发:“坐。”

“数据初步整理好了,完整的报告还得等。”裴映语气平常,像是谈论天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坐下,而是将电脑放在茶几上,自己随意地屈膝蹲在了周景山腿边,形成一个略显仰视的角度。指尖滑动,复杂的模拟结果与数据流铺满屏幕。

“通过热缓冲层优化气流组织,结合局部补偿系统,”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微环境壳的最大负荷预期可以削减35%,这个比例应该能为你的核心设计释放出可观的空间。当然,不可能完全无损,必要的风道和机房缩减后,可能需要一些装饰性手法去过渡和掩饰。”

他知道那些图表和数据需要消化时间,说完便站起身,腿有些麻。他顺势坐到床沿,这才发现周景山没看屏幕。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裴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他预想了很多反应,质询、惊讶,甚至是不悦的“为什么不早说”。他准备好了应对那些。

“垫了多少钱?”周景山问。

问题完全偏离轨道,裴映愣了一下,两笔委托支付时间不同,他一时竟没想起具体数字。

“有没有开发票?”周景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接着问,“这里垫了,专家组那边的开支恐怕也没走账吧?你周转得开吗?”

裴映眉头蹙起,颇为不悦道:“瞧不起谁呢?”

周景山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接话,目光终于落回屏幕。他开始提问,遇到不明白的曲线或术语便指出来。裴映重新蹲回茶几旁,凑近屏幕为他解释。周景山听得专注,眉心习惯性地微蹙,伸手去够旁边喝了一半的啤酒罐,眼睛却没离开光影流动的屏幕。

易拉罐被碰倒,冰凉的酒液泼洒出来,大半浇在裴映的肩头和颈侧。

讲解的声音没有中断。裴映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语速丝毫未乱,仿佛那湿黏冰凉的不适并不存在。他先是伸手扶起倒下的易拉罐,继而探身从床头扯过几张纸巾,按在湿透的毛衣肩线上。浅灰色的针织布料迅速洇开深色的水迹。

“简单说,我走了两条路,看能不能从根上给微环境壳减负,把空间还给你。”裴映的声音在啤酒流淌的粘腻感里依旧平稳。

“我找了两拨人。”他边解释自己的想法,边用干净的纸巾一角,神情专注而自然。

讲到最后他扔掉纸巾,给出关键结论:“模型测算,这两条路如果能结合起来,最大负荷预计能降35%左右。你的设计空间,理论上能多出近四成。”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裴映没再去看周景山的表情。他撑着茶几边缘站起身,肩部的布料黏腻地贴着皮肤。

“你先看。”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卫生间,要去冲掉这挥之不去的粘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暖燥的空气,也暂时隔绝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周景山看似是在看屏幕,脑海里却一直在想刚刚那一幕。裴映的毛衣是宽松的款式,领口也比较大,后颈的晒斑露了一部分出来。后颈是裴映的敏感带,如果从后面抱住他并亲吻那里他会缩起来,亲热的时候周景山也喜欢通过舔舐后颈感受对方的颤动。他们以前住宿舍,两个人如果要亲热就得在外面开房。他环视一圈,干净的酒店房间,卫生间里的水声。

现在无论是场景还是气氛,都很微妙。

“笃”一声,他毫不客气给了自己一个脑蹦儿,强迫把思绪再次拉回方案上。裴映说的关于精准调温调湿好像和之前吴宇明说的核心区有点类似之处,待会要问问有什么区别,他正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划拉着屏幕。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轻得像是幻听。

虽然他不是房间主人,但是大晚上来找裴映的有可能是急事,周景山自作主张过去开门。

关胜站在门口,头也不抬,双手拿着一台switch游戏机,一边操作一边不用人请,侧身撞开门走进屋里,他都不去确认给他开门的人是谁,好像笃定只有裴映一个人在里面。周景山想说点什么,一口气却堵在胸口,愣是半晌没说话。

关胜在这会儿功夫已经自来熟一样走进屋内,不去向沙发,而是一屁股坐在床尾。他手上还在操作游戏,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个“裴映”有点反常,抬眼一看发现是另一个人,吓一跳。然而纵使他惊讶,也是瞪圆了眼睛而已,没有发出声响,而且还能抽空把游戏暂停。他愣怔地盯着两秒周景山,又看向正传来水声的卫生间,轻轻“啊”了一声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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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连载中Ferma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