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景山心想“慢走不送”的时候,裴映出来了,肩头和领口还是湿的,看样子只是冲走了酒液,打算忙完再洗漱。他看到关胜倒不惊讶,轻声道:“暂时不行……”
没等他说完,关胜就体谅道:“没事,我晚点……明天?明天再来。”
裴映双目微眯,无奈道:“只是有点工作没讲完。”
周景山心下不悦,皱眉心想:还要跟他解释什么?
裴映又道:“之前热水坏了,我待会洗好澡再找你吧。”
周景山眉头皱得更深,他打量一下关胜,对方已然是清清爽爽的样子,原来这两人下班洗完澡会待在一起,关胜是估摸着裴映也洗漱完毕了的时间过来的。
“关工这么晚也有工作要和裴工探讨吗?”周景山熟练地露出个商务微笑。
“没有,”关胜在裴映说只是工作之后,就真的不多想了,甚至拖鞋一踢,盘腿坐在裴映床上,“打游戏。”
“你洗吧,我先钓会儿鱼。”对裴映说罢他若无其事地把头埋到游戏里,显然懒得走回自己房间。
裴映为此也只是摇摇头,房间主人不下逐客令,周景山自然没有立场,但他还是指着刚刚裴映给他看的资料阴阳怪气了一句:“这些被关工知道也没关系吗?”
这可涉及到保密性。
裴映耸肩道:“他知道,材料那块的前期可行性评估本来就是他帮着做的。”
看来两人真的合作了很长时间,周景山找不到其他借口,只好坐回沙发上,问出想到的问题:“这个方案和吴主任的区别性在哪?”
裴映耐心解释:“吴主任的方案是用单一材料强行隔离环境,风险高且不可逆。我的方案是可逆的:热缓冲层是物理缓冲,局部补偿系统可以精细化调控,即使某部分效果不佳也能调整或关闭,不会对文物造成直接化学伤害。“
他的语气淡淡,没有任何居高临下贬低他人之感,像是在阐述一个谁都应该知晓却被忽略的事实:“文物保护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技术更强,而是比谁更了解、更谨慎。新材料很好,但把它用在哪儿、怎么用,前提是必须完全理解被保护对象所处的整个生态系统。花锦的土、水、千百年来形成的盐分分布,这些都是系统的的一部分。”
周景山明白了,吴宇明方案的失败在于技术的傲慢,认为可以凭借一种强势技术征服一切环境。他甚至理解了吴宇明当初为何表现得那么“热心”,对方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新材料寻找下一个江南案例。所谓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目的明确的利用。
“知道了。”周景山停顿了一拍,才接上后半句,语气干涩,“报告出来我会尽快落实。”
一句“谢谢”哽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愧疚地看向裴映。这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依然如故,沉默、高效。但下一刻,周景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裴映没有留在那种解决问题后的虚脱里,而是迅速把自己抽离出来,近乎刻意地投入另一件事。
就像现在,裴映答应一声后已经转头翻出一台switch扔给关胜,一边急匆匆跑进洗手间一边交代:“你先连上,我马上好。”
关胜不紧不慢,继续优先打自己的游戏,告一段落了才拿起裴映的游戏机,打开电视开始连接。周景山和裴映以前都不打游戏,周景山现在也不打,他有空就去运动,所以很好奇什么时候裴映开始的新活动。
“你们经常一起打游戏?”
“没有,他太菜了。”关胜直言不讳。
周景山忍俊不禁,确实如此,大学的时候难免有些集体活动,大家会玩一些桌游之类的,裴映总是早早出局,每次都颇有怨言,这也是他不喜欢各种游戏的原因。所以周景山更好奇了:“那你们这是……”
“技术性陪玩知道吗?”关胜淡淡道,“差不多的,跟我玩容易过关,只有卡关了他才找我。”
这就很好理解了,裴映喜欢赢。周景山抿唇想了想,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于是整理好桌面的啤酒罐,用纸巾擦干净桌子、地板就要走。路过关胜时他礼貌地道别,关胜却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周景山意料之外的话:“我结婚了。”
周景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终究还是屁都没憋出一个,只是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离开房间。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关胜所表达的意思,也没有回应的必要,裴映没有这个意思。
修复工作进行到第三天,现场依旧忙碌,但最初的慌乱已经不存在了。裴映召集的团队其实是第一次以这个模式合作,原先各个专家只是分别和裴映合作过,然而现在他们已经形成了高效流水线:关胜监测数据,王庆松根据数据调整材料配比,鲁师傅带队进行分级处理,陈家诺穿梭记录、协调。至于裴映,他是这个系统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周景山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人几乎不会对长得好看的人抱有初始的恶意,尤其是那人在任何方面都对大家无害的情况下,那得到的一般都是积极的善意为主,所以“颜值红利”是绝对存在的。周景山了解那种感受,所以他刚开学就知道裴映是吃这红利的人。
果不其然,裴映似乎永远都不缺人陪,虽然周景山自己也时常呼朋引伴,但他知道裴映和自己性格不一样。在两人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少有独处时间,总是只能隔着人说上一两句。裴映还不喜欢网上聊天,每次回复都很精简,但凡需要进行长一点的对话,他就会留言“下次说”,像个不爱用手机的小老头。
不过他的手机确实很旧,周景山心里还疑惑过会不会是觉得手机不好用的原因。为此他特地抛弃只用了半年的plus款手机,去买了个更贵的pro版本,故意在裴映面前旁敲侧击自己多出来一台无处安放。裴映倒是好像觉得没什么,甚至好心问要不要帮忙打听谁要收二手手机,只是苦了周景山,一万多块的手机成天像坏了一样,就是收不到想联络的人发的消息。
大家很快就发现裴映是三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会和老师互动那种,所以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对这个漂亮又上进的人好评如潮,他这种安静内敛的特质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或者说,被普遍解读为“学霸的专注”而一带而过。周景山一开始也以为这人和自己一样都会拥有顺风顺水的校园生活,后来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裴映好像总是人群中最安静那个人,虽然他的室友会跟他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但周景山很少看见他笑意盎然说着什么。
第一次小组作业裴映被室友们带着,周景山也自然和自己室友凑在一起,他对这种形式并不陌生,从小学开始学校各式各样的竞赛中就不乏需要组队的。大家下课后说笑着散去,周景山还有一节选修课在其他教室,等他坐定了才发现笔袋不在包里,只好折返回去找。
大概是下节课那间教室没人,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裴映一人,他桌面摊着书,手上拿着笔,却是对着窗外发呆。虽然是完全没表情的侧脸,但周景山总觉得和刚刚在人群中的安静不一样,更像是抽离出来的空白感,让他想到了他爸书房挂着那副巨大的山水画,上面留白很多,可是最吸引人的始终是上面的线条。
他没有打破那一刻寂静,默默拿起笔袋赶去上课,只是那一幕像个熨不平的小疙瘩留在心里。
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接近裴映,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人山人海,甚至有人开玩笑似的挑拨,把“系草”“校草”之争搬过来。周景山对这一名头不争不抢,不过既然能舞到他面前,裴映自然也不例外,他更想知道裴映怎么想。这就更没机会了,被营造成“对手”的两个人要如何挑起这一话题?
对周景山来说学习是不快乐的,裴映好像相反,听说他经常去图书馆,没有人见过他在宿舍追剧、打游戏。如此努力得来的成果也很可观,在第一次建筑系公开评图时他就凭借逻辑清晰的方案赢得满堂彩,稳居学霸人设。周景山知道他平常散场时收拾东西都不紧不慢的,所以故意拖延了一下。
大概是裴映又要去图书馆,他的室友没有和他一起,周景山默不作声跟了上去,看到他在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前停下来。上课铃响了,周围没人,周景山站在不远处看他反复尝试几次却按不出一瓶水,最后放弃了,默默走开。
周景山心里那个小疙瘩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水泡,此刻被眼前的一幕戳破,刺痛的感觉引导着他去做点什么。他跑到那台机器前,喊了一声:“裴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