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收工时间不是裴映说的十点,而是十二点,第二天八点钟大家在酒店吃过早饭又去现场了。前期抢救工作就这样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大家才终于在八点钟就集体收工回酒店休息。接下来才要进入到文物修复期。

周景山过目完中午的餐食后穿上防护服,顺带提箱水走向现场。他为了不打扰大家工作,不会频繁过来碍眼,一般是上午、晚上各一次,晚上是为了确认第二天有没有增加的资源需求,早上是确认需求是否都落实到位。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想学点东西。这次事故的根源,就在于他对文物保护一无所知,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最近除了工作他就是看网课,现在组内大家口中的术语能听明白个大概。现场汇聚了几个重要方向的专家,应是更好的学习机会,只要没人赶他,他每次一待就是一个小时。不知不觉中,鲁师傅的态度对他也松动了一些,至少能打招呼了。

这次一进去,周景山就马上察觉到此刻正在进行非同小可的工作,因为大家都聚集到一处。他狐疑地走过去,脚步越放越轻,走近了才发现除了鲁师傅和裴映以外,其他人都默契地站在某个范围之外,似乎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线。

周景山站到“安全线”末尾,仗着身高优势越过其他人头顶观察。在核心抢救区里,鲁师傅和裴映正在处理一件彩绘几乎完全空鼓的陶俑。鲁师傅用微型工具稳住,裴映用极细的针管注入特制粘合剂。现场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在围观一场精细的手术,稍有不慎“患者”就一命呜呼。

周景山站了会儿,看到裴映的护目镜边缘有些起雾,便好奇地小声问前面的学徒:“他们这样多久了?”

学徒看一眼时间,答道:“快五分钟了吧。”

周景山惊讶地看向裴映和鲁师傅,他们都各自维持着极其耗神的姿势,鲁师傅一动不动,好像还好一些,裴映则是手腕一点点以某种精妙的角度进行微调。人体光是放松地直立站着,就需要调动超过两百块肌肉维持平衡,遑论那样两人几乎头抵着头,以一种僵硬却稳定的半躬姿态,将呼吸都放轻。

周景山观察众人,除了监测屏幕前的关胜和低声向陈家诺讲解的王庆松,其他人都处于观摩学习状态,好像就笃定那两个人能完成,不需要任何帮助。他的目光又落回裴映身上,发现裴映的呼吸节奏与他手腕的移动完全同步,将身体机能都服务于手中动作,每次都要屏气十来秒才会在移动的间隙轻轻换一口。

周景山下意识地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三秒、五秒……胸腔开始发紧。他不得不悄悄吐气,而裴映还在那个精妙的角度上,稳如磐石。不仅如此,裴映的眼神紧盯着毫厘之处,因为过度集中而显得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收束到了那一个点上,对外界毫无反应。

“你觉不觉得裴工像杀戮机器人?”一个开小差的学徒窃窃私语。

“啊?”他的同伴表示不解。

“就是赛博游戏,那种娃娃脸的美少年/美少女,其实是杀戮机器人。”

周景山明白他的意思,裴映本来就比较内敛,还认生,在不熟的人面前不怎么表露多余情绪,加上那张精致的脸,给人一种“非人”感,而此刻他如此专注地处理精细工作,更像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人了。

又一个学徒向同伴提问:“他们这要弄多久?”

“少的话十来分钟,多的话……半小时?”

年纪较小的学徒抽了口凉气:“半小时……没点体力很难顶啊……”

“所以师父让裴工帮忙。哦,你是不是不知道?裴工跟师父断断续续学过几年。”

“啊?”小学徒惊讶道,“师父不是不随便收徒吗?说一群野猴子,带起来累。”

“裴工是特例,因为兴趣爱好找上门的。手很稳,有天赋,师父教了他不少。”

“也是哈,师父很挑剔的,不是什么人都接。我还记得之前我……”

学徒们小声的闲聊在周景山耳朵里渐渐变得模糊,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裴映下巴那颗汗珠上,但他只能钉在原地,此刻的裴映周身散发出一股接近神圣的肃穆气息,仿佛谁要跨过那条隐形的安全线就会被天雷惩戒。

终于,裴映和鲁师傅极其缓慢地收手,不约而同退开一步,周景山看一眼时间,整个“手术”过程持续将近二十分钟。裴映往后趔趄一步,又迅速稳住,转而伸手去搀扶鲁师傅。两人像谢幕的舞台剧演员一样朝众人走来,其他人称赞的称赞、关心的关心,周景山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终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沉默地离开。

他也第一次看清,裴映的专业需要付出可怕的专注力、耐心和手眼功夫。当下感到的不是裴映的强大,而是这项工作对人的巨大消耗。而自己连递上一张纸巾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正是那个制造了这场“手术”的源头。要说之前他还抱着一点“为了裴映”的想法而做的决策,现在这个立脚点被轰炸得体无完肤。他不是“为了”裴映,而是“害了”裴映,好像一直都如此。

结束一天辛劳,下班后。

裴映一直觉得这家酒店的热水上得比较慢,每次洗澡都要开一会儿把冷水放掉,可是今天显然不太对劲,水一直热不起来。花锦的十二月,空气里都浮着冰碴子似的湿寒,他可没有勇气洗冷水澡,于是哆哆嗦嗦擦干身上溅到的水珠,套上衣服下楼找前台。

等他们维修的间隙,他晃悠到隔壁便利店拿了一袋辣条、一罐热牛奶,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吃起来。压力一大就想吃点辣的,虽然这是垃圾食品,但他觉得自己蛮健康的,好歹不是抽烟。他完全脑袋空空地放松,眼睛毫无目的到处乱瞟。郊柳区并不热闹,加上他们的地理位置不挨商场,晚上街头怪冷清的,所以视野里冒出那个高大身影的时候他马上就注意到了,即使没戴眼镜也能从走路姿势认出是谁。

周景山冷淡地朝他点了下头,走进便利店去,好一会儿才出来。感受到身边有人坐下的时候裴映一下紧张起来,乱瞟的视线收束,规规矩矩垂眼望向桌面。周景山买了一块鸡胸肉和一罐啤酒,易拉罐被拉开发出“呲”一声,随后细小的泡泡在空气中爆裂,那声音像是一群蚂蚁,爬到了裴映心上。

裴映还以为周景山有话要说,但对方也只是沉默地进食,这就显得场面有些诡异了。以前他们坐在一起常会有不说话的时候,谁都不觉得别扭,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裴映稍微加快了咀嚼速度,打算吃完走人。

就在他咬下新一口辣条,那浓烈的咸辣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一阵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清冽气息,从身旁飘了过来——是周景山身上香水的尾调。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辛辣与冷冽,粗粝与精致,在此刻古怪地交织在一起。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组合“咔哒”一声撬开了。大脑突然关联到一件事,那就是周景山这样的人也会吃辣条。

他刚知道的时候有些惊讶,因为周景山不像是会吃辣条这种“平民零食”的人。裴映对周景山的家庭条件有认知还是因为同学们的讨论,他们说周景山平常背那个款式简简单单的尼龙双肩包是Prada,要一万二。那价格抵得上裴映一年的吃用,而且周景山并没有多爱护那个包,有时候没地方放就直接立在脚边。后来他认识了一些品牌,知道周景山浑身上下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后来他知道,是来自昂贵的法国古龙水。

周景山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裴映一开始没有联想到香水,而是某种植物,又有点像刚切开的新鲜果子。为此他还疑惑了好一阵子,以为周景山很爱吃水果。直到有一天,裴映终于在做小组作业的时候问出口:“你吃了什么?”

周景山不解地“嗯”了一声,裴映解释道:“身上有味道。”

周景山大惊,赶紧低头嗅嗅,慌张道:“什么味道?”

“果子的味道。”

周景山身形微微一顿,组里唯一的女生笑了,一副早就想说的表情道:“是香水吧?你用的什么?”

裴映这才恍然大悟,看到他的表情,女生笑话他:“你完全不知道?好直男啊!”

周景山不自在地收回杵在桌上的手肘,靠向椅背道:“喷太多了?”

他是看着裴映说的,裴映反问:“怎样算多?”

“讨厌这个味道吗?”周景山直白道。

裴映摇摇头:“有点……好吃的感觉?”

他的诡异形容把大家都逗笑了,周景山也咧着嘴,一直搓耳朵,两只耳朵通红得好一阵才降温。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周景山害羞和动情的表现。

那个女生又问了第二遍,周景山这才回答了一个牌子,两人简短聊了几句就扯回学习上了。那个香水品牌的名字从裴映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反正一定又是很贵的东西。

辣条事件发生在裴映产生“周景山是个少爷”这一认知之后,那会儿正要期中考,上大学后第一次比较正式的考试,他有些紧张,于是买了包辣条跑到学校小花园的凉亭处吹夜风,进行他的解压仪式。没吃两口,就有一对小情侣过来,他们竟然无视他一个大活人和浓烈的辣条味,也坐到凉亭里卿卿我我、有说有笑。

裴映觉得尴尬极了,正要走,手机亮了,周景山问他在哪,有问题要请教他。夜晚的小花园不适合讨论学习,光线不允许,可是辣条还没吃完,没法转移到没人上课的空教室。裴映犹豫一会儿,还是报了花园的位置。

神奇的是周景山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好像原本就在附近,他走近的时候裴映有些无措,觉得手上的辣条和周景山身上香香的味道不搭。周景山人高腿长,迅速拉近距离后一屁股坐到裴映边上,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后非常自然地张嘴讨食。

裴映心里闪过短暂讶异,大方地喂到对方嘴边,笑道:“还以为你不吃这种东西。”

“为什么?”轮到周景山讶异了。

“因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听到这个形容周景山呵呵笑起来,问他:“你听谁说的?”

裴映挑挑眉不作答。周景山没有追问,从他那一万二的包里掏出两袋五块钱的软糖,分一袋给裴映,说:“我小时候一礼拜零花钱才十块,每次放学去小卖部都要想好今天买什么,不然太早花完接下来就没得吃了。就有一次,我参加比赛拿了市里的奖,我妈给我开了个银行账户把奖金放进去,还把密码告诉我了。那天我成了小卖部的王。”

裴映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景山也很开心,接着说:“我还请客了呢,一个篮球队的人的饮料和雪糕都是我请的,结果毕业后他们都说不记得了,气死我了。“

“你小时候打篮球啊?”

周景山点头道:“个子高的一定会被抓进去。篮球、书法、围棋、补习班,我那时候放学就基本是围着这些转。书法和围棋真是要我命了,那时候根本坐不住。你呢?”

“我?”裴映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是层叠的玉米地、驮着柴禾的矮马,以及山坡上大片随风起伏的荞麦花,“那可多了去了,放羊、喂鸡、铲鸡粪、捡柴火、收玉米、晒谷子……根据季节和天气会有变化。”

周景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累吗?”

裴映摇头道:“挺有意思的,我还养了一只小狗。”

周景山两眼放光:“我一直想养狗,家里人不喜欢,也不让。”

裴映笑道:“小狗认识我的学校,早上会送我和我哥上学,下午会去接我们。”

周景山眼神一软,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轻轻塌陷了一块,可是裴映下一句话却一下把他美好的想象摧毁了:“后来它失踪了。家里人说可能是生病了,自己跑出去找草药吃,吃好了就会回来,吃不好就没了。”

周景山眼露哀伤,再说好像都要落泪的样子,裴映为了安慰他,继续说:“没关系,很正常的。我们那里的老人也是这样,活到不想活了,觉得以后日子没有盼头,就会去山上。”

周景山神色严肃起来。

裴映觉得自己说的方向不对,可他不知道如何扭转。周景山犹豫片刻,才小心问道:“你的家人有没有……”

得到否定的答复,周景山才轻松一笑,问:“那你什么时候学习?感觉放学很忙,可是成绩又很好,真奇怪。”

“不忙啊,”裴映抻了抻腿,轻松道,“太阳下山后大家都很闲的,大人一般都是去邻居家喝茶聊天,小孩要么跟着去,要么在家。我话又不多,喜欢在家学习,或者跟我哥一起编故事,就是他说一段我说一段。我哥很坏的,经常编成鬼故事吓我。”

周景山终于又大笑起来:“我也很怕鬼,晚上没有灯睡不着。”

他的笑声在小小的凉亭里荡开,冲淡了先前谈及生死时的些许凝重。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裴映鼻尖那股清新又陌生的果子味在辣条的咸香散去后,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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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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